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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青春行 · 第五章 大学梦遥 · 六、可儿之梦

作者:孫國林 | 分类:原创投稿

四月的春雨过后,空气是那么的明净,蓝天上的丽日,和煦地照着群山中的小县城,母亲河广润河的两岸,河堤边的柳树,向着大地垂下它的根根枝条,张扬着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展现着它的葱茏的生命,我的心中,也和这一片灿烂的春光一样灿烂。

因为,这时候,可儿来了,就伫立在这样的树下,扑闪着双眼,幽幽地开口:“你明天就要走了, 就要去上大学了,你会忘记我吗?”

我眺望东南西北的群山,宝塔山、朝阳观、石乳观、烟墩山,四周的山廓格外的清晰,在经历了八年的奋斗之后,我终于回来了,当我在那边僻的群山间辗转跋涉的时候,我怀念这生我长我的故乡,更怀念这身边的她。

我盯着她那扑闪闪的双眼,深情款款地发誓:“我们认识七年了,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呀!”

她笑了,笑得灿烂,笑得迷人,那是一种娇羞中又带着憧憬的笑,看着她的笑容,我的回忆,一幕幕展现在眼前——

那一天,是七年前,农历腊月二十。

那天早上,我家来了一位客人,和我妈说了几句话,妈就喊着我:“大毛,你来,对门的邻居有点事,要找你。”我来到我妈跟前,就看见一位中年的大妈,正和我妈说着什么。

我妈指了指那中年的大妈,对我说:“她是斜对门,今年搬来的邻居,她的姑娘,和你妹妹都在高中读书,和我们都蛮好的,她家要作煤球,要掺上一些黄土,她说,要我们去帮着挖点土,她家可儿是女娃,没有力气,刚好你回来了,这事会做,晓得挖土的地方,你去帮个忙。”

我就拎着一把挖锄,挑着一担撮箕,跟着那中年大妈,来到了她家。

中年大妈对着房间里喊道:“可儿,可儿.....”

随着她妈的喊声,一个穿着白底碎花布棉衣、梳着双辫的少女从房间里走出来。

一副清秀姣好的面容,出现在我的面前。天上掉下来一个林妹妹啊,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嘴唇,弯弯的秀眉,一双长长睫毛下的眼睛,闪动着晶莹的光,和谐地镶嵌在瓜子型的脸庞上。

“林妹妹”对着她妈,娇声嘟囔:“什么事啊?人家正作数学题呢。”

中年大妈,也就是可儿妈,说:“我请了对门孙妈的儿子来了,你今天和他一起出去挖些黄土回来。”

“林妹妹”,也就是可儿,见了我,双手捏着垂在隐隐突出的胸前衣服上的一条发辫,眨了一下长睫毛下的眼皮:“哦,你是孙妈家的?来帮我家去挖土?”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和风拂过。

我说:“是啊,你看,这挖锄、撮箕,我都带来了。”

可儿又眨了一下长睫毛下的眼皮,问:“在哪儿去挖啊?”

“南山坡。”

“有好远啊?”

“不远,半里路。”

可儿妈催促着:“那就快去吧。”

我和可儿一起,来到了南山坡,粮食局仓库后面的山脚下。

金色的阳光照着一小块露出黄色的地面,我对可儿说:“我们作煤球,都是在这里来挖黄土的。这是公家的地面,挖一点儿土,他们不大管的。”

说完,我奋起双臂,扬起了挖锄。

可儿就在旁边,用双手捧起黄色的土块,放进撮箕里。

这么操作的时候,可儿就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下乡多久了?”

“我前年7月间去的,两年半了。”

“在哪儿啊?”

“官店。”

“我听说那地方可远了。”

“是啊,差不多两百里呢。”

我就给她讲一上一下十五里的伍家河,海拔1600米、10月就飞雪漫天的竹园坝。

说完我下乡的事儿,我问:“我听我妈说,你刚进高中啊?”

可儿说:“是啊,今年的秋季学期才去。”

“学习难吗?”

“有点难,特别是那些数学书上的几何题目,听说以前的高中,代数和几何是分开的,不像现在,都合到一门课里了,还听说以前的几何书讲得明白一些,我想弄一本看看,你妹妹说你是老高中生了,你有吗?”

天上又掉下来一个为“林妹妹”效劳的机会了,我很欣喜:“好啊,我还真就留着呢,我回去找出来,晚上给你送去。”

半个小时的劳作,她的额头在阳光下隐隐沁出珍珠般的汗滴,腮边变成了绯红。真是花季年华的校园女生啊,青春的花蕾含苞欲放,我心中,涌起一阵阵赞叹的涟漪。

冬日的夜,炉火熊熊。晚上,我到了可儿家,在这温暖的火炉旁,接上了白天的话题。

“这就是我读高中时候的几何课本,这本书里讲的是欧几里得几何,我曾经读过一个叫秦元勋的数学家写的《几何通论》,知道还有非欧几何,叫罗氏几何和黎曼几何。”

可儿摇了一下头,修长的双辫在肩上摆动:“几何几何,想破脑阔,我现在连我们课本上的几何都弄不好,你还给我说还有什么非欧的几何。”

在旁边的她妈接上了话:“我听你妈讲过,你读书蛮很呢,和我们家可儿说说这书上的事。我还听你妈讲过,我们现在租的这房子,你妈她们在解放时候也租住过,你还是在这屋里出生的呢。”

她妈的话,说得我心里暖洋洋的。现在,可儿这小女生就住在这房间里,巧合呀,冥冥中是不是有什么天意呢?

我把《几何通论》里学到的那点皮毛翻了过来:“你们老师讲过平行线定理吧?”

可儿说:“讲过呀,说从直线外一点,只能做一条直线和这条直线平行。”

我说:“区别就在这里,罗氏几何说:从直线外一点,至少可以做两条直线和这条直线平行;黎曼几何说:没有平行线,在同一平面内任何两条直线都相交。”

可儿瞪圆了眼:“还有这样的定理啊?你知道得可真多,你读书学习一定很好。”

我也没有谦虚:“那倒是,我小学跳过两次级呢,我很喜欢数学,每次考试都是95以上。”

可儿妈妈在傍边赞叹:“真是聪明啊,要是我们可儿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

可儿疑惑了:“你学习这么好,怎么推荐不上大学呢?”

我心里暗暗叫苦,这就是戳到我的软肋了,唉,可儿那校园女生的学习好就能上大学的天真,认识不了这社会运转里操作的阴暗,更不知道一个在深山远乡跋涉的知青的坎坷,我只能在可儿的纯洁晶亮的目光注视下,寄希望与未来了:“总有一天,我会的……”好像有一颗深沉的种子,种在了我的心田。

此后的三年,我每一次回城,都会想着法儿,寻找着与可儿在一起的机会。

可儿在作习题的时候,我和她讲方程序、讲平行线。

在夕阳的余晖下,我站在可儿门前广润河的河堤上,久久地注视着河滩,可儿坐在潺潺流水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一本什么书。

在路灯的夜光中,我、我的妹妹们和可儿看过电影,一起回家,可儿在前边和妹妹们谈笑,我默默地跟在后面,心中幻想,愿将来有一天,我能够陪伴着可儿,走过这林荫的大道、走过这广润河的大桥。

我知道,自己的幻想,是多么的遥远,好像在月亮上,在星星上,在不可捉摸的虚空中。

我只能把自己的幻想,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底。

校园的花季年年开放,人生的路途段段展开,可儿的高中时代过去了,知青的命运,一视同仁地在前边等待着她,可儿要下乡插队了,走上我已经在走着的艰辛历程。

我在那边僻的深山里,遥遥相送,送去心中的祝福,愿可儿的运气,比自己要好一些,愿可儿在那沐风栉雨的乡间,少受一点艰难与苦楚。

又过年了,知青们都回到了城里。

在可儿门前广润河的河堤边的柳树下,我和可儿相见了,她的发型变成了女知青流行的马尾辫,乌黑的发丝垂向白皙的后颈;可儿呼吸着田野的空气,青春的活力更加清新,鲜花已经艳丽地开放。

我问:“你插队的地方在哪儿啊?”

可儿说:“罗家坝的知青点上,有十多个人。”

我说:“那好啊,隔城只有20里,那就是在城边上了,就是在家门口了,又是集体的点上,也不用自己弄饭。”

可儿撇了一下嘴,皱着眉头:“好什么好啊,一天出工,累死了,集体食堂的饭也不好吃。”

可儿的美丽在成长,她的阅历也在增加。

我说:“你是知道知青生活的艰辛了,我们都在一条战壕里了,都是一个命运了,现在,你也许会明白,像我们这样没有背景的平民百姓子女,想被推荐上大学是多么的难了吧?”

可儿忽闪着长睫毛,嘤嘤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可奈何:“是啊,真是那样的啊!”

我说:“所以,我们要坚持啊,总会等到我们也会上大学那一天的。”

说起了乡下,可儿似乎关注我在生产队有没有艳遇:“你们生产队的姑娘漂亮吗?”

“漂亮啊。”

我就讲了阳队长想招女婿的故事。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哈哈,那你还不赶紧抓住这个好机会?”

我慎重地说:“生产队的姑娘再漂亮,那敢惹吗?惹了就莫想回来了。”

可儿认可了:“那倒也是,”接着又怀疑:“那就是遇到了女知青?”

我笑了一下:“女知青啊,有一个啊......”

可儿急了:“是哪个啊?你给我坦白。”

我接着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呀。”

可儿也笑了:“谁信你啊?”

我解释:“我们官店的知青,都是男的,怎么去遇女知青啊?后来我转到了花坪,在食品所做亦工亦农,倒是女选青认识了一个。”

可儿似乎还不懂:“亦工亦农、女选青是什么意思啊?”

我又解释:“亦工亦农是给生产队交副业款的干部,选青就是县里招的选青干部,都是县里干部的接班人,比我们知青行时多了。”

可儿撅起了嘴:“好啊,你亦工亦农、她选青干部,天生的一对啊,你去找你的选青干部吧,我不理你了!”

见了可儿这生气的样子,我赶紧表白:“哪能呢,我是只喜欢你啊,再说,人家是公社的干部,怎么会对我们这样的知青感兴趣。”

可儿也笑了,那是一种欣喜中又带着期待的的笑,看着她的笑容,我那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的幻想,似乎清晰了一些。

可儿说的考大学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1977年年底,我在乡下参加了恢复的高考,分数上线,回城体检,怀着满心的兴奋,我来到可儿家,告诉她这个喜讯:“你那年曾经问我,为什么不能去上大学,今天,我算是可以给你一个完满的答案了。”

可儿说:“祝贺你呀……”

但是,可儿的脸色很快就黯然了:“可我也考了,没有上分数线……”

我安慰可儿:“你年轻啊,明年继续考呀!”

接着就是可儿来安慰我了,因为,我落选了,可儿说:“我们一起复习,下半年再去考,你可要好好地辅导我呀!”

听了这话,我落选的失望都冲淡了,甚至还生出了与可儿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的喜悦。

跟着,情况又是一变,我被扩大招生了......

和风吹拂着柳树的枝条,在我和可儿面前摇摆,看着可儿那一双波光流转的眼睛和鲜花一样的容颜,是她那小女生的纯洁的期盼,激励着我,使我在一次又一次的沉重打击下,顽强地挺起自己的脊梁,今天,这一切都实现了的时候,我更希望,和她在一起去共同开拓人生的道路,我的目光,转向那青幽幽的河水,心中的愿景,就像那广润河的碧波,一圈一圈地扩张:“你就放心吧,五、一节,学校放假了,我就回来,和你一起好好复习,我会和你讲作文的构思,讲几何的证明,讲微积分的公式,下半年,你一定会考上的。我们就会一起去上大学了。”

10年后。

我和可儿都离开了朝阳街的老屋,我住到了县师范的教师宿舍,她走向了州城,冥冥中的天意,没有让我们走到一起。这是另一个“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的故事了。

又10年后。

我来到朝阳街的老屋,望向对门她家住过的那房子,耳边响起了由牛朝阳作词、作曲,歌手李琛演唱的《窗外》——

今夜我又来到你的窗外,

窗帘上你的影子多么可爱

多少回我来到你的窗外,

也曾想敲敲门叫你出来

悄悄地爱过你这么多年,

明天我就要离开

想一想你的美丽我的平凡,

一次次默默走开◦

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

我将要去远方寻找未来

假如我有一天荣归故里,

再到你窗外诉说情怀

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

对着你的影子说声珍重

假如我永远不再回来,

就让月亮守在你窗外

我没有“永远不再回来”,可是梦中的女孩,她却永远地离开了。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无限悲怆,于是,我就知道了:人生的美梦,不是每一个都能成真,爱情的命运,有时也会开出一个残酷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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