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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你忘掉」的狠劲:读徐志摩〈偶然〉〈沙扬娜拉〉〈生活〉

作者:業州愚公 | 分类:各抒己见

一、先看这个选辑自己给出的说法

站内这篇徐志摩选读,把三首短诗各配了一个字:〈偶然〉是「轻的那一副」,〈沙扬娜拉〉是「软的那一副」,〈生活〉是「黑的那一副」,并说「三首放在一起读,才看得出一个诗人的真实宽度」。这个说法好不好用,办法只有一个:把三个标签逐一按回原文去验。原文见 站内〈浪漫之外的徐志摩:三首选读〉,以下所引诗句全部出自该篇。

二、〈偶然〉其实不是「轻」的那一副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好在哪里?在「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这一行。前两截是并列的短句,一个逗号,然后「方向」两个字单独落下来——它是全诗唯一一个被标点隔出去、单独成拍的词。编者按语把秤砣放在最末的「互放的光亮」上,我的看法不同:末句是把话说圆,倒数第二行才是把话说绝。

再看「最好你忘掉」。这四个字常被读成豁达,我不这样读。请对方忘掉,是抢先替自己关上门:既然先说了「你不必记得」,就没有人能再怪你薄情。它是防御,不是洒脱。所以「轻」这个标签,至少漏掉了这首诗的另一半。

三、〈沙扬娜拉〉的长处,和它最松的一句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重复在这里不是修辞病,是计时器:第一次是说出口,第二次是说不出口还在说,同一个词说两遍,时间就被拖长了。编者按语的这个判断,我同意。

松处也指得出来,就是第四行:「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这是全诗最弱的一句,理由有三条。第一,「忧愁」是一个直接的情绪命名,而这首诗其余部分全靠「低头」这一个动作撑着;动作与情绪摆在同一首里,前者立刻显得更准,后者立刻显得多余。第二,「蜜甜」是临时拼起来的复合词,甜是味觉、蜜是物,两个都偏实,叠在一起反而含糊;中文里现成的是「甜蜜」,他偏偏写成「蜜甜」,读起来舌头要打结。第三,编者按语说这首诗「没有一个『悲』字、一个『恋』字,只有一个低头的动作」——这一句恰恰破了这个例。

指出它,不是说诗人不会写,也不必替这一句认罪:上一行的动作已经把事情做完了,这里只是多说了一句。柔的句子最容易滑向甜的抽象,这大概就是「软的那一副」的代价。

四、〈生活〉是全组最好的一句所在

生活逼成了一条甬道:
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

好在「逼成」这两个字。按语法,「被逼」的本该是人,这里的受事却写成了「生活」。一句话把因果倒了过来:不是人把生活过成一条甬道,是生活自己逼成一条甬道。这一倒,责任推出去了,同时也就把「无法回头」写成了理所当然。下一行「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接住它——连「回头」这个选项,都不值得被写出来。

结尾「除了消灭更有什么愿望?」用的是「愿望」,全诗里最正面的一个词,放在最黑暗的一首的末尾。这是收尾的功夫,也是这三首诗共同的习惯。

五、偏好与评价,分开讲

先说偏好:三首里我读得最多的是〈生活〉,因为它短、硬、不留余地。但我清楚这是偏好,不是评价。

再给可交付的判断:论完成度,〈偶然〉最高——十行里没有一行是为押韵或凑数而存在的;〈沙扬娜拉〉最讨巧,五行的完成度极高,代价就落在第四行;〈生活〉最有力,也最像独白,离开它出产的那个语境,会有一点孤。

六、三首并读,到底证明了什么

选辑说「三首放在一起读,才看得出一个诗人的真实宽度」,这个说法大致站得住。但值得留下的结论比它小:让三首诗像同一个人的,不是题材,是那套「把答案放到最后一行」的习惯——「互放的光亮」「沙扬娜拉」「除了消灭更有什么愿望」,三首的答案全在末行。这是本事还是取巧,我把题目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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