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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之外的徐志摩:〈偶然〉〈沙揚娜拉〉〈生活〉三首選讀

作者:徐志摩 | 分類:原創投稿

浪漫之外的徐志摩:〈偶然〉〈沙揚娜拉〉〈生活〉三首選讀

編者選輯說明

談徐志摩,人們習慣先想起「浪漫」兩個字,想起康橋,想起那句被引用到發膩的「揮一揮衣袖」。

但徐志摩其實有三副筆法,而且三副都很清楚。這一次我選了他最短的三首,各代表一副:

・〈偶然〉——輕的那一副,寫相逢,也寫放手

・〈沙揚娜拉〉——軟的那一副,寫告別,也寫節制

・〈生活〉——黑的那一副,寫絕望,也寫他很少被人提起的那一面

三首放在一起讀,才看得出一個詩人的真實寬度。

一、〈偶然〉(1926)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業州愚公按:這首詩最厲害的地方,是它連「深情」都寫得很節制。

「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通常的抒情詩會說「請你記得我」,這裡卻說「最好你忘掉」。這不是灑脫,是誠實:既然是偶然,就不該向偶然索取承諾。

最末那一句「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是全詩的秤砣——它承認了短暫,卻不承認無意義。交會只有一瞬,但那一瞬是雙向的,是「互放」,不是單方面的照亮。

二、〈沙揚娜拉〉——贈日本女郎(1924)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裡有蜜甜的憂愁——

沙揚娜拉!

業州愚公按:這首只有五行,卻是徐志摩最難學的一首。

難在兩個地方:

・第一,他寫的是「動作」而不是「情緒」。全詩沒有一個「悲」字、一個「戀」字,只有一個低頭的動作。而這個動作,比任何形容都準。

・第二,重複的用法。「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第一次是說,第二次是說不出口還在說。兩個「珍重」重疊,憂愁就被壓出了重量;而壓到最後,落下來的是一句外國話「沙揚娜拉」。用一句聽不懂的語言收尾,正好把「說不下去」這件事表演出來了。

三、〈生活〉

陰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

生活逼成了一條甬道:

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

手捫索著冷壁的黏潮,

在妖魔的臟腑內掙扎,

頭頂不見一線的天光,

這魂魄,在恐怖的壓迫下,

除了消滅更有什麼願望?

業州愚公按:如果只讀過前兩首,你大概認不出這是同一個人寫的。

這首詩的字全是硬的、濕的、冷的:甬道、黏潮、臟腑、天光。「生活逼成了一條甬道」——請注意「逼成」這兩個字,被逼的不是他,是「生活」本身;換句話說,他認為這種擠壓是生活的常態,不是意外。

「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連回頭這個選項都沒有被列出來。這就是徐志摩的另一面:他不是不懂得黑暗,他只是很少把它寫給人看。

四、業州愚公的三點讀法建議

讀徐志摩,我建議帶三把尺進去:

・第一,看他怎麼收尾。這三首的最後一行都是全詩的答案所在——「互放的光亮」、「沙揚娜拉」、「除了消滅更有什麼願望」。他的絕活永遠在最後一句,中間都是鋪墊。

・第二,看他用不用重複。〈沙揚娜拉〉重複「珍重」,〈偶然〉重複「你有你的,我有我的」。重複是他製造節奏最便宜、也最有效的手法;一旦出現,那裡通常就是他真正要強調的地方。

・第三,別只挑浪漫的那幾首。把〈生活〉擺在〈偶然〉旁邊一起讀,你才知道那些輕盈的句子不是因為沒見過黑暗,而是見過之後仍然選擇輕盈——這兩件事的份量完全不同。

關於本文(出處與版權聲明)

・原作者:徐志摩(1897–1931),浙江海寧人,中國現代詩人、散文家。

・作品出處:三首詩均為作者生前發表之作品;可於中文維基文庫查閱原作: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Author:徐志摩

・可轉載依據:作者歿於 1931 年,著作財產權保護期早已屆滿,三首詩作屬公共版權(Public Domain),依法得自由轉載、分享、重製。

・編選與評析說明:本文所引詩作全文為公版原作;各節「業州愚公按」之賞析、第四節之讀法建議,以及編者選輯說明,均為業州愚公原創撰寫。

依公共版權轉載並加註編者評析,歡迎分享,請保留原作者與編者署名。

——業州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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