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内那篇《变形记》第一章译述,一半翻译,一半评论。〈编者小引〉把靶子立得很清楚:
它最初并不是一个「寓言」的故事,而是一个「细节」的故事——寓言可以一句话讲完,细节不行。
那就拿这句话去对照它自己的正文。下面凡引德文,均据古腾堡计画的德文公版电子书(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5200)逐字抄录。
译述写格里高尔刚醒来:
被子快要从肚子上滑下去了,全靠那些细得可怜的腿撑着。
原文这两句是:
…auf dessen Höhe sich die Bettdecke, zum gänzlichen Niedergleiten bereit, kaum noch erhalten konnte. Seine vielen, im Vergleich zu seinem sonstigen Umfang kläglich dünnen Beine flimmerten ihm hilflos vor den Augen.
原文里被子是「几乎挂不住」在那个隆起的腹部高处,理由写的是腹部;腿是下一句才起头的,原文没说腿撑着被子。译述把两句并成一句,补上了「全靠……撑着」的因果。这不是大错,却正好落在它自己划定的题目上:两句之间那个没写出来的因果,本就是原文留的空白,译述替读者填上了。
他的房间还是原来那间,四面熟悉的墙,只是略小了一点——其实一点都没变。
Sein Zimmer, ein richtiges, nur etwas zu kleines Menschenzimmer, lag ruhig zwischen den vier wohlbekannten Wänden.
要紧的词没译出来:Menschenzimmer,「人的房间」。而「其实一点都没变」原文也没有;原文停在「只是一间略嫌太小的人的房间」,在「太小」与「没变」之间留着摇摆,译述替它把方向锁死了。第一段最要紧的,恰好就是这种「熟悉、又隐隐不对」。
他一向习惯向右侧睡,现在这个身体做不到。他试了一百次,闭着眼,免得看见那些乱动的腿,直到腰侧开始隐隐作痛,才停下来。
Mit welcher Kraft er sich auch auf die rechte Seite warf, immer wieder schaukelte er in die Rückenlage zurück.
「无论他使多大劲翻向右侧,每一次都被摇回仰躺。」这句写的是物理机制:不是他不想动,是他每次用力都被弹回原位。「他试了一百次」译得准(原文 hundertmal),但删掉这句之后,失败就从「重力的胜利」变成「意志的失败」——两种场面。这一节三句里,最好的一句被删了。
要说它的好,也得指得出地方。一是「这不是梦。」原文就是一句独立短句(Es war kein Traum.),译述不只译对,还让它单独成行。二是「细得可怜的腿」,对 kläglich dünnen Beine;kläglich 不只是「细」,「可怜」把它的语气接了过来。三是墙上那张画——毛皮帽子、毛皮围巾、厚毛皮手筒(Pelzhut、Pelzboa、Pelzmuff)——一个细节不缺。这张画不推动任何情节,纯是装饰;肯留下它,才叫「细节的故事」。
第二部分第三节的结尾是这样:
把「虫」换成任何一种「不能再上场」的状态——一场病、一次失业、一次跟不上变化的淘汰——你就会发现,卡夫卡写的不是一百多年前的布拉格。
这是「换字」:找出可替换的符号,把一个故事收成一句道理。这正是寓言的做法,也正是〈小引〉开头反对的做法。我不是说这个类比不好,它清楚也有力;我是说这篇前后两半用的是两套方法——前半说「细节不能一句话讲完」,后半自己就讲完了。两半都不差,但它们对「这故事是什么」的看法相反,文中没有处理。
标题是「第一章译述」,文末〈译述说明〉才说「为节译(仅取第一章主干段落)」。拿掉的不只段落,还有一个人:Prokurist,公司派来查问的代表。原文里格里高尔用下巴转钥匙时,隔壁那个人正说着:
»Hören Sie nur,« sagte der Prokurist im Nebenzimmer, »er dreht den Schlüssel um.«
他要紧,因为第一章的难堪不是家里的,是被外人看见的。删掉他,第一章就从「家丑外扬」缩成「家门以内的事」。文末标了「节译」算老实,但标题承诺的是「第一章」,读者拿到的不到整章;这笔帐要记在标题上。
偏好:我最喜欢收尾三句——「门砰地关上,锁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外面下着雨。」但我喜欢的是它的节奏,不是准确;原文此处远没有收。这是偏好。评价是:第二、三、四节那几处增与删,是指认得出来的差别,与我喜不喜欢无关。
当「有主张的译述加导读」读,它的成绩在两处:几个难词译得准(「细得可怜」「这不是梦」),以及它敢把判断写在明处,让读者知道自己正在不同意什么。不够的地方也具体:以「细节」作旗号,却在细节上做了增与删;前后两半互用两套方法;标题比内容大。严格说它不是第一章的翻译,是一篇关于第一章、写得认真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