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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当天的一场屠杀:革命,能豁免杀戮吗?|武昌起义·下 · 神州大地 · 第一季
作者:業州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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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集,我们把一根弦留在武昌城里,拉到了极限,只差一双手。这一集,那双手出现了——可它既不属于孙中山,也不属于黄兴,而是一个事先没有被安排进任何计画的人。
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傍晚,武昌中和门内,工程第八营的营房。那一整天,全城只跑着一件事:总督手里有名册,按名抓人;当天早上,他已经在自己衙门外斩了三个人。躺在砖床上睁着眼的士兵都知道,再等下去,下一轮就是自己。恐惧有时候比信念更能催人动手。
那一枪是谁先开的,史料说法不一。我们把两种说法并排放在一起,不作取舍——因为谁开了第一枪,远远不如那一枪之后发生的事重要。枪一响,营房炸开;熊秉坤集合队伍、割断电话线,带人出营。出发的只有几十个人,子弹也不多,目标却清楚得可怕:楚望台。
楚望台是湖北新军的军械库,几千支步枪、数十万发子弹都锁在里面。兵分散在全城,弹药却集中在一个库里——谁先到楚望台,谁就握住整座城的钥匙。天亮之前,总督衙门被攻下;而湖广总督瑞澂已经不在里面了。他让人在衙门后墙凿了个洞,从洞里爬出去,跑到江边上了兵舰,顺江下到汉口。一个封疆大吏,就这样从自己衙门的墙洞里钻走了。朝廷花了十几年、上千万两银子练出来的新军,最后成了它的掘墓人。从第一枪到拿下省城,不到十二个小时。
省城拿下之后,更尴尬的问题摆上桌面:谁来当这个家?革命党人把湖北省咨议局的议员请来开会——长衫马褂、说话斯文的一群人,和满手火药味的年轻军官坐在了同一间屋子里。筛下来只有一个名字符合所有条件,而二十四小时前,这个名字还是清朝的官:黎元洪。
接下来的这一段,我们必须说清楚,因为长期以来它被写得很含糊。黎元洪并不想坐那个位置。记载写得明白:革命党人用手枪指着他,逼他就任;他一度绝食抗议,始终没有点头。这不是拥戴,是胁迫——事情就是这样。
为什么非要一个清朝的将军?帐有三笔:镇得住兵、见得了外国领事、省得再打一场。三笔加起来,那张椅子只能给他。而黎元洪身上的那套穿戴值得多看一眼:顶戴、补服、朝珠,补子上绣禽兽分品级;他脚下的士兵,却已经穿着仿西式的立领制服、皮鞋皮带。辛亥革命换掉了旗上的一半,连制服都没换完。
城头上那面旗,叫铁血十八星旗。十八颗星代表关内十八个行省——不含东北,不含蒙古,不含新疆,不含西藏。它把排满写在了脸上。问题也正在这里:真拿它当国旗,那片辽阔的地方还算不算这个国家?不久之后南北议和,中华民国改用五色旗,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看懂一面旗,先问它算了哪些人、漏了哪些人——被漏掉的,往往就是后来出事的地方。
与此同时,南中国一块一块往下掉。到十一月底,宣布独立的省份已经超过十四个。值得注意的是,好几个省坐上那个位子的并不是同盟会的革命党人,而是本地新军军官、咨议局士绅,甚至是被请出来当都督的前清巡抚和将领。和武昌一模一样的剧本:以革命之名坐进位子的,常常不是革命者。
十月下旬,黄兴从上海溯江而上。广州黄花岗那一仗他的手指被打断,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他立刻动身。黎元洪筑坛拜将,把战时总司令的印信交到他手里。可他能调动前线,却调不动这盘棋的根。阳夏之战打了四十多天:十一月一日汉口失守,冯国璋下令纵火,汉口最繁华的街市成了一片焦土;十一月二十七日汉阳陷落。这一仗,革命军几乎每战皆败。
败了,却赢了——因为它买下的是时间。北洋军最精锐的部队被死死钉在汉阳、汉口四十多天,而正是在这四十多天里,南方各省一个接一个宣布独立。假如武昌在第一轮就被拿下,这些省很可能一个都不敢动。这是一道用血换来的时间差。
但这场胜利并不干净。从第二天起,它就带着一道到今天还在流血的伤口。十月十一、十二两日,武昌城里的清朝旗人——多半是士兵的家属、老人、妇女、孩子——成了被搜捕的对象。被杀的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不是官,没带过兵,没打过仗。这就是一场屠杀。我们用这个词,是因为不得不用——死者是没有武器的平民,动手的是有枪的人,中间没有任何军事上的必要。李廉方记述武昌起义时写下「所杀者近二百人」,也有研究者估计更高;这些数字是否包含被误杀的汉人,至今有争议。十月十三日,湖北军政府出示禁令,禁止妄杀旗人。这道禁令本身就说明两件事:军政府知道局面已经失控,而制止的努力确实存在。学者周锡瑞在《改良与革命》里的措辞是:它非常接近于一场屠杀。我们把这句话放在这里。
讲这一段,不是为了让谁不舒服。而是因为一九一一年落在武昌的,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以「光复」之名做的事,能不能自动豁免它对无力反抗者所做的一切?不能。衡量一场革命,不能只看它推翻了什么,还要看它怎么对待那些打不过它的人。
武昌这盘棋,开局是一群基层士兵拿命去赌;可到了十一月,下一步、再下一步,已经不由他们决定。黎元洪是被枪指着坐上那个位置的:当下替军政府换来一块像样的招牌,长远却给民国留下一份危险的遗产——权力来自枪口。各省也差不多:湖南独立不到四十天,领兵起义、被推为都督的焦达峰,就被立宪派策动的军人杀了。辛亥之后中国最实在的权力,就这样落进军人手里;这个格局,很久很久以后才被打破。
此刻,这四个月里最关键的那个人,还在老家彰德「养病」:一只手养着他那只坏脚,一只手翻着北京来的电报。他怎么出价、怎么把这盘散掉的棋全部收进口袋,是下一集的事。
今天你到武昌,还能摸到那一夜留下的东西:蛇山脚下的红楼——当年湖北军政府旧址——还在;工程八营的旧址在紫阳湖一带;汉口被烧掉的那几条街早已重建,火痕看不见了。看不见,不等于没发生过。这四十多天发生的一切,后来被压成一句话:辛亥革命成功了。可只讲成功,就讲不出它同时打开了什么——它推翻了一个统治两百六十多年的朝廷,也打开了军人干政的门,还有一场以正义之名进行的屠杀。辛亥不是童话。它是普通人拿命换来的胜利,也是普通人最后买单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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