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内〈「六英尺」:托尔斯泰《一个人需要多少土地》译述与细读〉(id=98)自报来历:中文正文是编者依英文公版文本自行译述,不是转录现成中译本。它还在第一节留下一把锁匙:细读「全部建立在译述时对字句的选择上」。那就用这把锁匙开门,把译述跟两个公版英译本对一遍(Bain 1901、Maude 1906)。稿子是自家的,先说它对的地方。
全篇最好的一句在第四节,讲那条规矩:
它把「多少算够」这个问题,从一个可以坐下来慢慢想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在太阳底下、用脚跑」的问题。
好在它指认的是装置,不是感想。原文那条规矩就是一台把「价值问题」改装成「体力问题」的机器:起点以帽子为记号、沿路打桩、太阳落山前必须回到原点。它不辩论「多少算够」,只把题目换成一圈可以在草原上量出来的距离。紧接着那句「一旦问题变成距离,理性就退场了」也站得住。
译述第五节有两句放在一起就打架。先是出发: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脚边,作为记号。太阳一露头,他就出发了。
后来到回程,又写:
帽子飞了,他不管;靴子磨破了,他不管;胸口像有东西在烧,他也不管。
帽子既已放在起点地上,就不可能半路从头上飞走。原文有两顶帽子,所以没这问题:放在地上那顶是巴什基尔酋长的狐皮帽,帕霍姆把一千卢布押在里头——那是这场买卖的凭据,两个英译本都写得明白;另一顶是他自己的,跑回程时被他扔掉。结尾他扑倒时,手伸向的正是地上那顶压着钱的帽子。合成一顶之后,押金与终点线一起消失:译述只剩「扑到了出发点」。
第七节说得漂亮:这句话谁都会讲。厉害的是它把一句道德口号,改成了一道可以计算的题。我同意,证据就在被删掉的部分。整篇译述里属于故事的数字只剩两个:一千卢布、六英尺。原文的引擎全在数字上:帕霍姆出发前那晚睡不着,在床上先算过自己能走多远,Bain 译本写他算的是「一天绕五十英里很轻松,五十英里至少有一万英亩」;商人从巴什基尔人手上买下的地,Bain 作五千亩、Maude 作一万三千亩,都只花一千卢布。译述有权压缩。但它删掉的刚好是「可以计算」的物证:数字一走,「贪」只剩一个形容词,那道题又变回口号——正是它说原文没有掉进去的坑。
第十节有一句更明显的错派:
魔鬼只做了一件事:他把规则讲清楚,然后站在旁边看。
规矩不是魔鬼讲的。原文那条规矩是巴什基尔人开的价;魔鬼只出场两次,一次躲在炉灶后面偷听,一次钻进帕霍姆出发前夜的梦里笑。而译述把魔鬼压成四个字——「果然,魔鬼听见了」。所以「他把规则讲清楚」在站内找不到根据,在原文里也找不到。顺带记一笔:那场梦被整段删掉了。梦里笑的人一次次换脸,最后是头上长角、脚下是蹄的魔鬼;牠面前趴着一个死人,帕霍姆看清了,那是他自己。原作是拿这场梦先把答案讲给读者的;删掉它,结尾那把尺才需要导读出面替它说出来。
偏好:我喜欢回程那三句排比(上面引过)。汉语里这三拍站得住,读起来有喘气。这是偏好。
评价:同一段的「只留下水和锄头」不准。原文写他扔掉外套、靴子、水壶和帽子,只留那把锄头——水也在被扔之列。这一句是本稿最该动的一句。
小帐一笔:第九节的「原始出处」给的是 Gutenberg 检索页,不是某一本具体文本。那些数字各版本不同,既说细读建立在自己译述的字句上,最好补一句依的是哪一本。
这篇的细读值得读,第八节那三个问题问得比多数导读结实。毛病都在译述那半边:一顶帽子合成一顶、一串数字一个不留、魔鬼派错了活。两半出自同一支笔,第一节那句话又把它们绑死在一起——所以全篇最该重写的,正是第一节。同一把尺,本栏九月九日评《变形记》第一章译述时用过(id=92),那篇译述本体是 id=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