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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青春行 · 第一章 转眼间官店 · 二、走进小队

作者:孫國林 | 分类:原创投稿

官店区革命委员会的宣传委员曹委员,在他的办公室,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表示欢迎我们这12名从城里来的知青,希望大家在农村广阔的天地里,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大有作为。然后,就在这区革委的食堂里吃饭,然后,就安排到区供销社的旅社住宿。等待明天,生产队来接人。

7月1日,早上,各生产队的人陆续到了,我等12名知青,在旅社的门前,互致道别,各奔东西。

我、刘光南、王应强、徐世福,4人被定到竹园公社的红旗大队,我和刘光南在二小队,王应强、徐世福在十一小队。竹园公社就来了4个贫下中农接人。这8个人在旅社的门口,互相介绍姓名。

我那个小队的两个贫下中农,都是中年,长身大脸,高鼻隆准,眼光犀利,棱角分明。一个是高个,比我的1米7还要高出几厘米,另一个和我差不多,虽然是夏季,两个人头上都围系着头巾帕子,是白色的,黑色的头发从白色的帕子包围中向着天空冒出来,这是高山农民的典型装扮,后来我知道了,这是土家族的民族服饰。再后来我老了,需要戴帽子为额头保暖御寒了,才明白高山农民头上为什么会围系头巾帕子了。

高个自我介绍:“我姓阳,太阳的阳,叫西丰,西边的西,丰收的丰,是我们小队的队长,”又指着另一个,“他是我们队的贫协组长,叫冯治银。”

8个人寒暄已毕,4位贫下中农,一人负责一个,把4个知青的被褥、木箱捆在他们的“脚揹篓”上,背上就走,4个知青,挎着自己的挎包跟在后面,这一行8人,走过官店的老街的石板路,出了街口,阳队长指着对面那一抹连绵起伏的青山,说:“那就是我们竹园公社了。”

离城的头几天,街道就通知了我,要去的公社是竹园,那天晚上,我几个朝阳街的知青,到知青办的办公室看建始县地图,我看着地图上的“竹园”说:“还好,竹园隔官店还近,只有1厘米。”

我旁边的知青叫唐义章,点着我的额头说:“你脑壳想偏了是胎胀,竹园到官店30多里,远着呢!”

我指着地图说小唐要去的地方:“你看地图上,你的乍京公社还要远呢,隔官店有两厘米,不就有60多里了?”

唐义章笑道:“说你是个书呆子,还真不假,只晓得摁到地图算路程,我的乍京,到官店20里。”

我大惑不解:“看地图上的距离,明明是竹园的短啊……”

唐义章指着地图,打断我的话:“你真是个迂夫子!你睁大你的眯眯眼睛看这里,那竹园和官店中间,还有一条伍家河,是不是?到竹园坝去,下15里,再上15里,那时节,你才晓得锅儿是铁打的!我爸在官店供销社干了20年,这些路,我都跟着走过的。”这唐义章后来被推荐读了石油学校,在中原油田作了工程师。

现在,我就走在这条唐义章所说的“下15里,再上15里”的路上了。

沿着一面大山坡,向下走,向下走,脚趾头掂得有些疼,腿肚子抖得有些酸,终于下到了谷底,看到有了水稻田了,这就是到了低山了,这就是地理书上说的“垂直地貌”了,我原来只知道官店是老高山,想不到也有海拔这么低的地方。

太阳偏过头顶的时候,我一行8人,走到了伍家河桥上。

这伍家河的桥,是一座风雨桥,风雨桥这种桥类,算是一种古董桥了,现时早已退出历史了。那是先在河上架起一座木桥,再以桥面为基,立起柱子,架上横梁,安上椽檩,盖上瓦片,直截了当地说,相当于在桥面上再起上一层木房,只是这房子没有隔成房间,没有装上板壁,四面都是穿通的,桥面有屋瓦保护,不受日晒雨浸,可以延长桥面的寿命;桥边安有条凳,可供行人歇息,躲避风雨,故名“风雨桥”。我那时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桥,很是觉得新奇,更觉得这种桥上起屋的结构,实在是山区先民的一种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伟大发明。

坐在这桥的条凳上,我估计它大概有30多米长,从木栏杆之间望向河面,清澈的山间泉水,在晶莹的鹅卵石的河床上,潺潺流过,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烁着粼粼的波光。

1994年版《建始县志》载:“伍家河桥于1964年重建于伍家河中游,桥长36.4米,宽4.9米,高4.25米,属凉亭式结构。为官店口镇至鱼精坝入恩施境的必经之路。”

阳队长望着河对岸,告诉4个知青:“过了河,就是我们竹园公社的地面了。”

我说:“那竹园公社就有低山了?”

阳队长指着对岸道:“是呀,过了河,就分两条路,到对面的坡上的两个大队,叫红星大队、灯塔大队,是低山,河下游的路到红星大队,到鱼精坝,接恩施的红土区,河上游的路到灯塔大队,再上面就是我们红旗大队了。我们这就从到灯塔大队的路往上走。”

这往上走的路,就更累人了,就是爬山一样的了,只爬得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而那4位贫下中农,还揹着知青的行李呢。

爬到半山腰,在一户农家的场坝上歇息,阳队长说:“这地方的地名叫‘乔麻子’。”

我说:“乔麻子是人的名啊,怎么用来作地名呢?”

阳队长说:“大概是往年,这地方住过一个叫乔麻子的人吧。”

2012年,新编的《建始县志》上,这地名改作“乔坝子”了。

爬了一下午的山路,公社的社部终于到了。公社的团委书记刘银昌,他后来成为名声响彻建始的官店镇委书记,在公社主持开了一个会,说的自然还是那些欢迎和希望的话,这会开完,就是招待吃饭,为这顿饭,“隔壁供销社还特地杀了一头猪,不过,我们是高山,只有吃包谷饭了。”刘书记说。

一放下碗,阳队长就说:“天要黑了,我们还有七、八里路,赶紧走吧!”

还好,从公社到小队,没有那么陡的上坡了,到达小队的地面,天就完全的黑了,阳队长到路边的一户人家,要了一支杉树皮火把,照着路继续往前走。我已经看不清脚下的路了,就从挎包里掏出眼镜戴上。

一个火把快要烧尽的时候,一行4人到了阳队长的家,走进了他家的火塘。

这火塘,是在一间土屋的中间,挖出一个长约2米、宽近1米、深可半米的的坑来,四面镶嵌上青石条,形似屋中挖出了一口小池塘一般,这池塘不是用来装水,而是用来烧火的,所以叫“火塘”,是高山农家必备的设施。眼下虽然是夏天,夜晚竟然有些凉意,火塘中已经烧起了柴火,我在火塘边的板凳上坐下,熊熊的火光,映照着我疲乏的脸面,阳队长吩咐他的妻子去厨房弄饭,然后就给我两个泡茶,讲下一步的安排:“我们队委会商量了,在保管室给你们装房子,明天就到山上去砍树,你们暂时就在我家住几天,我家房子宽,只有我和我屋里和姑娘3口人,我们把厢房腾出来给你们住,我的厢房是去年才装好的。”

这饭很快就弄熟了,吃过了饭,那冯组长告辞回家了。阳队长送我两个去厢房,果然是崭新的木板房,散发着杉木的清香。

我和刘光南打开自己的被褥,铺上床,在这阳队长的新厢房里,睡过了知青生涯的第一夜。

声声婉转的鸟鸣,将我从沉睡中唤醒。我起床穿好衣服,走出厢房,站在这队长屋场的场坝上,四向观察。

这屋场的形状,是一个缺了一条长边的长方形,三边是房屋,中间的叫作正房,两边的叫作厢房,三面围住了长方形的场坝,形成一个“n”字母,缺口的那一边的坎下面,就是山谷谷底,如果从空中往下看,就似一把撮箕了,所以民间称为“撮箕口”,两边的厢房,有两层,底层在场坝坎下,是猪圈、牛圈,二层是住人的木楼,木地板与场坝齐平,这就是后来所说的,大名鼎鼎的土家族传统房屋建筑吊脚楼了。我们住的厢房对面的厢房,是队长的弟弟所建,昨晚,队长就已经说过了。

再看这屋场周边的山势,这屋场地处山谷底部,两边耸立的山峰,高度超过100米,坡度不会小于60°,真是一条深山峡谷啊!峡谷之底,一条小溪涓涓而流,屋场就在这小溪的边上。仰头望天,天不是圆的,而是长方形的,说是“一线天”有点夸张,说“一条天”,那是确实的。

我回屋取了毛巾和口杯,到溪边去洗脸。那溪水清凉晶亮,含在口中,还有一丝甘甜。我洗罢脸,走回场坝,见队长在场坝边上的磨石上磨镰刀,和队长说:“这门口的溪水很清啊,常年都有吗?”队长边磨边回答:“常年都有。”我说:“那吃水就近啊,方便啊,相当于自来水了。”队长说:“是啊。”说着话,队长的刀磨好了,就安排说:“你们早上就休息吧,我去割牛草了,我跟队委会的人都讲好了,吃了早饭,带你们到保管室去看看。”

从那正房的大门里,走出一个揹着揹篓的妙龄少女来,对着队长,叫了一声“爹”,接着说道:“我去打猪草。”那声音极是清脆,宛然鸟鸣一般,莺歌燕语。

我在晨光下,近看这队长的女儿,中等的个儿,匀称的身材,瓜子的脸形,两道秀眉,一对亮眼,鼻梁高挺,嘴型小巧,穿着碎花的白衬衣,两条长辫,从双肩垂下,摆挂在丰满的胸脯上,脚踏一双绿色的橡胶鞋,这队长的女儿,实在可以说是这山沟里一枝娇艳的鲜花了。队长昨晚就说过,他的姑娘,叫春枝,满十八了。

队长的妻子在家准备早饭,她说:“我们这里是老高山,没有米吃,我给你们弄包谷米吃吧。”我和刘光南就在堂屋里,看她怎样弄这包谷米,那包谷昨晚用水泡过,先在一架木耒上磨,就褪去了皮,再把一架石磨的木磨心顶上垫上一块小圆铁片,使得两块石磨之间的缝隙大一点儿,然后把褪去了皮的包谷放进去,磨出来的,就是碎成米粒状的包谷米了。

队长揹着一大捆青草回来了,送进了牛圈,春枝姑娘也揹着满满一揹篓猪草,进了厨房,父女俩洗过手脸,就开饭了。

这包谷米饭,我是第一次吃,闻着还是包谷的气味,有一点米的口感,但是比米饭硬些,主菜是黄豆炖腊肉,我两个知青,都为这队长一家的盛情而感动。

饭后,队长带着我两个去保管室。

顺着谷底的小溪,走了大约一里路,就到了保管室。这保管室建在山槽的谷底的一块地坪上,这地坪大约有两个篮球场的面积,保管室孤零零地坐落在地坪一角的山坡下,前后左右都看不见人家,在场坝上看它的外观,是一栋四间五排扇的全木结构房屋。

队长指着大门说:“这中间是堂屋,左边两间是仓库,右边那一间,就给你们住。”

这时候,又来了三个人,一个我们认识,就是冯组长,那两个,想必就是会计和保管了。

保管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我们走进去,从堂屋的耳门进入右边的房屋,我目瞪口呆,这里就是空荡荡的一间屋,一无所有,怎么住人啊?

队长说:“我们马上就派人上山砍树、改板子,我们高山就是有这一点好处,山上有的是木材,把这中间一隔,里边一间作睡房,外边这间作厨房。”

两个知青齐声问:“那要好久啊?”

队长说:“大概半个多月吧。”

队委们当下议定:冯组长和会计带领几个男劳力砍树装屋,保管去给我两个购买农具用具,队长家就负责我两个这段时间的吃住。

这里说一下知青下乡的经济政策,一个知青,国家拿出300元,作“安家费”,那时的300元,不是小数目,我妈当工人,一年上头,勤扒苦做,也只挣上400多。这300元分为三个项目:建房费100,归生产队收入;用具农具费100,由生产队代管、代买;生活补助费100,存在公社信用社,发一个存折,以后每月去领取8元,一年领完;同时,国家还供应口粮一年,每月45斤,一年以后,就要“靠工分吃饭”了。

保管说:“我这就去信用社,转账领钱,给他们买薅锄、挖锄和炊具。”

队长说:“你们今天就歇一天吧,明天再出工。”

于是我两个回到队长家,悠闲地又歇过了那天的后半天。那保管很有工作效率,黄昏时候,就送来了薅锄、挖锄各2把,队长也热心,马上找出了4根木把,安装了上去,这,也是高山不缺木材的好处了。

这新薅锄,第二天,就投入了使用。我两个出工了,薅包谷,薅二道草,也就是书本上说的“锄草”、“除草”。贫下中农告诉我:种包谷要薅三道草,高山7月,正是薅二道草的时候。

大田的包谷苗,已经长到一尺多高,排成整齐的行列,犹如我当年在学校操场做操的队伍,绿影婆娑,迎风摇曳,我和队里的男女劳力,手持薅锄,站到田头,一人一行,那场景,与田径运动百米竞赛的起跑线上,有些相似,也有人发号施令,队长说了一个方言词:“架试!”就是“开始”的意思,大家就弯下腰,开工了。

土育万物,伴随着包谷苗在这农田里茁壮生长的,还有各种不知名儿的杂草,它们顽强的生命,与包谷苗争夺着生存的养分与空间。薅草的目的,就是要消灭它们,用的工具是薅锄,薅锄的底面是薄铁板,形如半椭圆,长约八、九寸,宽约五、六寸,厚约菜刀的两三倍,半椭圆的中点处向上卷起一截圆套筒,插进固定薅锄把,直线的那一边打磨得也像刀刃一般锋利。

贫下中农说,薅草的要领是只能除草,不能伤到包谷苗根,还教了我两首方言的口诀,一首是说“三道草”的区别:“一道松,二道闷,三道围到兜边瓮。”意思是一道草给包谷苗松土,二道草给包谷苗培土,三道草给包谷兜瓮土;一首是对身形的要求:“大揸胯,紧捏把,腰要弓,眼莫霎。”我照这口诀,手握锄把,弯下腰身,挥动薅锄,把包谷苗周围的草苗统统铲除,再培上土。做了一会儿,张开的腿就疼了、弓下的腰就酸了,握着薅锄木把的手掌就起泡了,盯着包谷根部的眼睛就胀花了,抬头一看,已经落在大家的后面老长一截了!

我咬牙,继续向前薅,向前薅……

1970年7月3日,我的知青劳动,在这块叫王家坪的土地上开始。

收工时候,评工分,队长说,两个知青,按妇女劳力,记8分。这生产队的劳力,是有等级的,男女也没有“同工同酬”,青壮年男劳力记10分,老年和少儿记5分,我后来看到,有5个婆婆级别,阳队长、冯组长、会计的妈,都是六七十岁了,满头白发,还在出工,童男2名,童女4名,都在14岁以下。所有出工的劳力总算起来,接近百人了。

在队长家寄住寄吃,如果不计出工时候的劳累,那就算是很舒服的日子了。吃饭的事儿不用自己去操心,上午贫下中农要割牛草,队里不出早工,有半天我们是悠闲的,下雨天,不出工了,就更悠闲了,我两个知青还会在厢房的走廊上 ,下起象棋来,看那山头,云雾缭绕,真有深山人家的境界了。这时候,队长的妻子和那十八岁的女儿,会在这厢房的外间,摆出做针线活儿的架势,或者补衣服,或者扎鞋底。

队长娘子,这是我两个私下里对队长妻子的尊称,就问我两个,家里有些什么人呀,父母在作什么呀,将来有些什么打算呀,什么时候成家呀,等等一些问题,那春枝姑娘也会问上一句,你们这是下的什么棋呀,这棋子上写的是什么字呀,队长说过,她读过四年小学,是不是学过的字都还给老师了啊,山中少女的纯真,跃然于那瓜子脸上,加上她清脆的嗓音,看着听着,都赏心悦目。

一个月后,保管室的屋终于装好了,保管给我们算清了给队长的伙食费,由他在国家给我们补助的钱里支付,是多少,已经忘记了。我两个知青,离开了队长家,定居于保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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