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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青春行 · 第一章 流轉官店 · 三、以食為天

作者:孫國林 | 分类:原创投稿

独立的知青生涯,就此开始,青春的岁月,化为点点的汗水,洒向这个深山小队的每一块田地中。

这个小队,坐落在成“y”字母形状的三条山谷中,下从王家坪开始,上边两条山谷,接到了恩施的地界,从下到上,七、八里路是有的,有三十几户,一百多人,真正的山大人稀。我们的保管室的位置,就在字母中心的交点处,又有个小地名,叫二棚槽,队长说,以前,这槽里没有房屋,只有两个茅草棚,所以,就叫了这个名。到官店40余里,不通公路,与建始距离150余公里,在建始下乡知青的离城距离中,可以算得居第一位了,我想起唐显德主任去年的预言:“只怕还要远些。”唉,这一远,就远到了顶了。

我们两个知青的新居,占了这保管室地面积的四分之一,用杉木板壁隔成两间,各有十多个平方米的面积吧。里间作卧室,铺了地板,打了一张双人床,一张两屉柜,一张小方桌,外间是厨房,打了土灶,挖了火塘,板壁上作了个小碗柜,满屋里散发着新木材的清香。

那工作效率高的保管,已经把锅盆碗盏、水桶水瓢、火钳锅铲、斧头砍刀、脚揹篓、大央筐、煤油灯、热水瓶,一应炊具农具用具,购置回来,说:“两百块用完了,还有大揹篓,没有钱去买了。”“脚揹篓”,是用来背重物的揹篓,里外都是厚竹篾的骨架;那“大央筐”,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农具,竹篾编织的大圆筐,容量大到可以装一、两百斤洋芋,底部呈半球形,和一口锅相似,故此,可以很稳定地搁置在脚揹篓上;那铁锅很大,有两尺多的直径,我说:“我们两个人弄饭,哪要这么大的锅啊?”那保管高瞻远瞩地说:“你们以后还要喂猪啊,所以,就给你们买了这一口大号的。”我听了此话,心头一阵阵发沭,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作知青,还要喂猪的,我这自己的人都还不知道怎么喂呢。

接着,我就知道了,这“喂自己的人”的事儿,也是相当的麻烦。

“民以食为天”,这吃饭问题,自然也是知青们生存的第一件大事。这个问题又分为两个方面,一是粮食的来源,二是要把这生粮食作成熟饭。

前面说过,那时候知青下乡的经济政策,第一年国家发给每个知青生活补助费共100元,存在公社信用社,发一个存折,以后每月去领取8元,一年领完;同时,还供应口粮一年,每月45斤,一年以后,就要“靠工分吃饭”了。

所以,我们第一年的吃饭大事,粮食的来源是有保障的,要我们自己解决的问题,就是:怎么样把生米煮成熟饭,不,不是生米,是生包谷,我们那公社海拔最高达1800米,是高山,只能供应包谷。

我们开始在阳队长的家里搭伙吃饭的时候,队长娘子很关切地问:“你们会不会蒸包谷面饭啊?”我说:“我在县城家里的时候,看见奶奶蒸过。” 队长娘子说:“明天我蒸饭,你们在旁边学学。”我就在她旁边仔细地看了,记住这蒸包谷面饭的步骤。

现在我们两个知青,定居于保管室了,要自己弄饭吃了。

首先,是去把包谷买回来。那时候,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官店区设有粮管所,在竹园公社设粮食仓库。我们在公社的信用社取出8元钱,在粮库去买包谷,那时候,国家供应的包谷7分钱一斤,45斤包谷,花了国家补助的3元1角5分。

包谷买回来了,再就是要把这包谷子磨成包谷面。

磨面先得找磨,站在我们这保管室的新居的门口,四周看不到别的房屋,离这里最近的屋场,有百多米,住着冯组长和他的弟弟两家。

于是,我们就到这冯家屋场,借用大石磨,推包谷面,在此后一年多的日子里,这个屋场是与我们关系最为密切的屋场了,平均两、三天要去一次。

第三就是蒸了,我按照队长娘子蒸包谷面饭的步骤,要蒸两次,按图索骥,照猫画虎,先往锅里舀水,放上甑子,灶里加柴生火,然后舀起两碗包谷面,倒在一个竹子编的簸箕里,加上一瓢水,搅拌,放进甑子里,盖上甑盖蒸,等到甑子盖上冒出一阵阵蒸汽的时候,队长娘子把这叫做“来汽”,把甑子里的包谷面倒出来,倒到簸箕里,加上一瓢水,搅拌,再放进甑子里,加火蒸,等到甑子盖上又“来汽”了,这面饭就蒸熟了。

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就是菜的问题,主要的菜是合渣,这合渣是那时候山民的主打菜品,是用黄豆作原料,泡涨了,磨成浆,煮熟了,再加上切碎的萝卜叶子或者青菜、白菜,就称为合渣,这也得到“冯家屋场”去借用冯家兄弟的小磨来推,我和刘光南两个,清早起来,就端着昨晚泡涨的半盆黄豆,到“冯家屋场”去借小磨,这小磨主要是在冯组长的弟弟家借,队里的人把冯组长的弟弟叫做“冯二哥”,推好了,又端着回来,一个到溪边去挑水,那溪也就是流经队长屋场的那一条的上游,距离保管室约300米,一个在灶上生火,蒸包谷面饭,煮合渣、再炒一个洋芋片,就吃饭了。有时候,贫下中农也会给我们送一把白菜、四季豆等等的菜蔬。

这包谷面饭,开始吃的时候,有一些难以下咽,还是奶奶说的俗语确切啊:“吃不得是没饿得的,做不得是没穷得的。”饿上了几天,又赶上整日的劳作,那胃口也就降低了要求,不再那么挑剔了,后来,浇上合渣汁,也不细嚼,呼噜噜吞下喉咙而去,再到后来,就觉得这包谷的气味是清香的了,就是完全适应了。这,就是彻底地治好了“饭来张口、挑食挑味”的毛病了,就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成果之一了。

把这包谷面做成熟饭的方法,还有一种,叫做“恐”,我还记得在县城的奶奶做过。那做法比较简单。先在锅里烧开一瓢水,舀一碗包谷面,就往开水里倒,要领是:左手拿碗倒面,右手持筷子,不停地搅拌,那包谷面就结成了一小坨一小坨的面团样子,再盖上锅盖,小火闷一会儿,这饭就熟了,散发出一阵浓郁的包谷香气,本地方言,把“小火闷”的烹饪方法叫作“恐”,这面饭也就叫作“恐面饭”了。

队长娘子来保管室,看到我们作这“恐面饭”,不以为然,说:“蒸面饭涨势大,一碗包谷面,蒸得出来一碗半饭;恐面饭没有涨势,一碗面,恐不出来一碗饭。你们太浪费了,我们吃不起。”我说:“蒸饭费时间啊,恐面饭容易,省工。”

队长娘子说:“我们不怕掏力,怕的是糟蹋了包谷。”

我们对贫下中农的这个教育,嘴上称是,执行时候也不以为然,为了省时省力,时常弄“恐面饭”吃,特别是晚上,天要黑的时候队里才收工,饿着肚子,还要摸黑走回来,哪里还有气力来蒸面饭?要赶着恐两碗饭填饱肚子啊。

队长娘子说:“照你们这个吃法,一个月要50斤包谷,现在你们有小队的口粮,又有国家供应,当然吃得起,以后国家没有供应了,你们怎么办呢?我们队里,口粮都不多,如果遭了灾,我们都会缺粮食吃的。”

这话,不幸而言中,在半年后就应验了。就在我到这个小队的第一年,1970年的秋天,队里包谷减产了,阳队长给我解释这减产的原因:“我们队里的田,都是在槽里、坡上,背阴,低山怕干,高山怕雨,今年雨水多,霜又来得早,包谷托上的籽籽都还没有长饱满。”于是这一年队里的口粮,最多的一个人一个月也只有18斤。待得过了年,1971年开春的时候,队里家家户户的包谷、洋芋都吃完了,而“接季”的新洋芋,叶子才冒出地面,我这就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到成语“青黄不接”的景象了。

在一次全队劳力的会议上,有几户的劳力发言说:“我们家已经断顿了,明天我们要上山去挖蕨根,不能在队里出工了。”这高山上,野生的蕨类植物倒是生长茂盛,它的根里含有淀粉。

队长说:“挖蕨根不是办法,如果我们都去挖蕨根了,这春上的活路就耽误了,今年的包谷种不好,明年还要饿肚子。”

那些人说:“我们现在就饿着肚子,怎么出工啊?

阳队长说:“我们想办法出去借包谷。我认得鱼精坝那边钟家湾的一个队长,他们队去年收成好,有余粮。明天我就去找他借。”

队长就去了,到晚上,我们收工的时候回来了,说:“我今天去了钟家湾里,和他们的队长讲好了,给我们借三千斤包谷,明天清早,一家出一个人,到我家汇合,去揹回来。还有,自己想办法,出门的时候要吃饱,还要带几个煮洋芋,做中午的干粮。这一去有二十几里,转来还要背百把斤。”

第二天早上,我跟着这支借粮队伍,出发了。

鱼精坝是和竹园公社相邻的一个公社,也属于官店区,和我的小队隔着一匹山梁,队长的家在二棚槽的山槽里,小队的二十多个劳力在队长家集合,大家走出二棚槽,出了王家坪,开始走上坡,走上山顶,队长指着山下的一小块盆地对我说:“那就是鱼精坝。”我说:“这我知道,我们有两个知青同学就下在那里。”又下坡,过了鱼精坝,还往前走,又穿过几道山槽,中午时分,钟家湾到了。

队长把我们带到这个小队的保管室门口,说:“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去找他们的队长来开门。”

我们在这保管室的门口的屋檐下,放下自己的脚揹篓,坐在脚揹篓的底部上面歇息,这脚揹篓的底部,截面是正方形,是用很厚的竹篾片编成的,硬度大,可以当做小凳子坐。

坐了老半天,才等到阳队长回来,阳队长的神色有些黯然,说:“他们的队长说,他们的队委会里,有人不同意借这么多,减了一千。”

大家也有些失望,我说:“还好,总算还有两千,今天没有跑空路。”大家七嘴八舌地要求:“那就快点请他们队委会的人来开门称包谷吧,我们好早点回去,我们的肚子都在饿了。”

阳队长的神色还是黯然着:“唉,不凑巧啊,他们的会计早上到他们公社里开会去了。”

那时候,小队保管室的制度,是“三把锁”,保管室的大门,用三把锁锁着,队长、会计、保管各掌一把。

阳队长接着说:“只好在这门口等着会计开会归来了。我们要忍一下,带的煮洋芋等把包谷称了,回去的时候再吃,回去还要背几十斤呢。 ”

大家的心里都不是滋味,可是也没有办法,只有耐心地等。我编了一个顺口溜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手里没粮,脸面丢光。”冯二哥补了两句:“有的人大泱,没有的人遭殃。”“大泱”也是本地的方言,有气派、不同于一般人的意思,也有眼光高、看不起一般人的用意,这个含义,应该是从成语“泱泱大国”里派生出来的。冯二哥是队里“家大口阔”的困难户,这应该是他处世的切身体会。大家都笑起来,我看得出,是苦笑。

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太阳要落山的时候,那会计终于回来了,到了保管室的门口,和阳队长说:“对不住啊,对不住,耽搁你们了。”阳队长赶紧去找来他们的队长、保管,三把锁终于到齐,开门了。

大家这就急急忙忙地称包谷,我称了70斤,掏出煮洋芋吃着说:“这饿得浑身都没有气力了,要是按原来说的,一个人背一百多斤,那还真的背不回去,还好现在负担减轻了。”有一个人不同意:“我倒情愿背一百斤回去,可是人家不肯多借啊。”

阳队长说:“莫说废话了,大家赶紧称,好回去,太阳就要落土了,只怕是要摸夜路了。”

阳队长的估计没有错,我们这一支借粮的队伍,开始返程,走过了鱼精坝,上坡的时候,天就开始黑了,到了山顶,就黑尽了,以后下山、回队,都是摸着黑走的。

回到了队长家,队长对会计说:“把各家背的斤数记好,等年底决算的时候,就照这个数还。”又对大家说:“各人就把个人背的揹回去。”

我和小刘说:“我们还有国家的供应,就不借这包谷了,队长你把我们背的借给家里人多的人吧。”

冯二哥在旁边,赶紧接上了嘴:“我家大口阔,吃饭的人多,给我多借点吧。”

队长翻起了老帐:“你呀,该得最多,借得也最多。”

冯二哥咧开他的厚嘴唇,给队长赔笑说:“反正我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你就高抬贵手,做做好事,给我多借几十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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