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说道:“开门7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柴,位居第一,还排在米的前面,可见它在生活中的重要。贫下中农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我们刚到保管室安家的时候,负责给我们置办农具工具的李保管,就买了斧头和砍刀,他左手持斧,右手的大拇指在斧头的锋刃上轻轻滑过:“这斧头和砍刀,是我守着刘师傅打的,他是我们公社技术最好的铁匠。我又用了一个早工,磨快了,你们看看,这钢火,就是好。你们以后砍柴,才好用。”他这话真是没有说错,我们后来在使用中证明,这刀斧确实是又锋利又坚韧,既不卷刃也不崩口。
我们对保管表示感谢:“我们还不会磨刀呢,多谢啊。”
保管回答:“不用谢了,给你们做事,队里记了工分的。”
我转过头来问阳队长:“那我们在哪里去砍柴呢?”
队长说:“这队里的山林,都是集体的,你们都可以去砍。要砍粗一些的树,还有,杉树不能砍,那是木材。”接着又不放心地问:“你们认得杉树吗?”我赶紧说:“认得、认得”
这高山队里的山林,确实是生长茂盛,放眼望去,满目葱茏,砍柴的地方,那是随处都有,我们就选择了距离保管室最近的一座山坡,携刀带斧,穿林海,踏山径,进了这样的山林,我就实实在在地体会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格言的无比正确了,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可以做柴的啊。见着了碗口粗细的,那都是有几人高的大树了,在树干下部朝山坡下面的那一面,挥起利斧,一连十几下,就砍出一个三角形的大缺口,口子超过了树的半径,那树就有些立不稳了,开始晃动,可以听到树叶互相摩擦的簌簌声,然后就换位到树的上坡,在那树干下部砍出的缺口对面,也砍出一个三角形的缺口,这两个缺口将要汇合的时候,那树就只剩下中间薄薄的一层木质支撑着了,这时候,再在这木质上加上两斧头,然后手脚并用,朝坡下的方向、用力使劲地掀那树干,那树就会倒下了,打在其他树的树枝上,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巨响。接着,我们刀斧并用,砍下这树的枝丫,这枝丫留在这树林里,过一段时间就成了干柴,那时候再来捡。树干再砍断成一人来长的几截,这就一次一截,扛在肩上,回保管室。再在门前的场坝上,劈成尺来长短、手臂粗细的柴块。砍倒一棵树,弄回来可以烧好几天。
这柴,不仅仅是烧来做饭,更大的消耗是烧了烤火。
这里是海拔1800米的高山,冬天严寒,积雪期接近3个月,这冬日里,是天天都离不了烤火的,所以,家家都有一间专门用来烤火的土屋子。我初到阳队长家第一天就见过了,一间土屋的中间,挖出一个长约2米、宽近1米、深可半米的的坑来,四面镶嵌上青石条,形似屋中挖出了一口小池塘一般,这池塘不是用来装水,而是用来烧火的,所以叫“火塘”,这屋以“火塘”为名,称作“火塘屋”。
队里在保管室只给我们安排了两间房屋,一间睡房,一间厨房,但是队长说:“冬天知识青年也要烤火的,火塘还是要弄一个。”就在厨房的一角,灶的对面,给我们也挖了这样一个高山农家必备的设施。
这火塘里,熊熊燃烧的都是木柴。因此,柴的消耗量极大,春夏之际,可以随烧随砍,但是冬天,山上积雪,不能上山砍柴,那就要在冬天以前,大规模地弄一回柴,把这过冬的燃料备足。
说是大规模,是这家人,要请来若干名邻居友好作帮工,十几个人早上到主人家集中,吃过一碗面条,扛斧拿刀,一起上山,那就是一支伐木队伍了,这一支队伍,在林子里斧剁刀砍半日,那战果是可想而知的辉煌,一截一截的粗细不等的树干,被掀出山林,掀下山坡,集中到山路边。然后,大家回到主人家吃肉喝酒,酒足饭饱,大家背起脚揹篓,去把那路边的树干,一截截地揹回主人家,横着堆到吊脚楼下牛圈的门边。差不多有一人高,如果数起来,怕不有几十百把根。
这样的砍柴行动,入冬时节,家家户户,都要举行一次,互相换工弄柴,几乎是这地方的乡风民俗了。我也曾经被队里的人邀请过几次,也就是在这样的砍柴行动中,贫下中农教我怎样从树的枝叶、形态上去认识树的品种,当然都是本地方的俗称,还说了哪几种是好柴:“青杠树最肯燃,九把葫最经烧,花栎树最硬扎,桦果树最好劈,恩桃儿树也起火……”我在植物学上知识有限,也不知道这些树在书上的正式名称叫什么。
有一回,我就真的砍过一根桦果树。那是在队长的屋场对面的半山坡烧火土,我们也就带了刀斧。歇稍的时候,我提着斧头在林子里转悠,就是想乘这个时候砍一根柴。就看见了一棵高高大大的树,树干笔直,碗来粗细,树皮光滑,这不正是桦果树吗?我挥起斧头,涮涮涮朝它的巴根处砍去,这桦果树真的是好劈,几斧头,它就倒下了,队长在林子外面听到了树倒下的声音,进来看见了倒下的大树,脸上就露出很惋惜的样子来:“你把这已经成材的树都砍了?可惜了,可惜了。”可是,树已经砍了,也无法挽回了,队长也不好再说什么,因为他说过:这队里的山,我们都可以上去砍柴的。只是再一次叮嘱:“以后,像这样成了材的树,就莫砍了,桦果树是很好的桌子面板材料啊。”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把这棵已经成材的桦果树,改成了三截。最后的结果,自然就是弄回保管室,送到我们的灶里、火塘里。
这年的10月底,下起了第一场雪,阵阵寒风,呼啸而过,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只半天工夫,二棚槽就成了一片白色世界。我想起前年,县城开始说起要被下到官店的时候,闻而生畏的那些“老高山、海拔1800、10月就下雪”传说,最终还是落到今天这么身历其境、眼见其景了。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在灶屋的火塘里,我们用这些山上砍来的树,烧起了熊熊的柴火,映红了我们远在他乡、初经风雪的脸面,满屋里一片温暖。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那“米”中,是包含了菜在内的,小队里对这一点,也是考虑周全、安排到位的。我们在保管室住下之后,阳队长就和队委会的人决定了:“给知识青年划一块自留地,他们好种菜。”
按照当时的政策,自留地按人头给,一人两分田,阳队长、刘会计、李保管、冯组长,四个人拿了根竹竿,在屋里用尺量了,截了5尺长的一段,带着我两个,来到保管室场坝的对面的沟边,那是距离保管室最近的一块田,到我们的住房20米左右,四个人用那竹竿丈量一番,保管在田里插了四根木桩,划出一块地来,会计说:“这就是你们的4分自留地。”队长说:“我们这里,家家养的鸡都是敞放的,你们要去林子里砍几捆竹子、树枝条子,把这自留地围起来,不围的话,鸡子要到你们田里来啄菜吃。”保管说:“现在这4分田里的包谷、洋芋,也归你们了。”组长说:“洋芋就可以挖了,种萝卜白菜。”
按照队长的嘱咐,我们在林子里去,砍了树枝、竹子,以四根木桩为基点,围成四四方方一个大篱笆,我们的自留地就是圈地告成了。
这自留地里,种的品种,主要是菜,白菜、萝卜、南瓜、黄瓜,茄子、四季豆。其中四季豆印象很深刻,这四季豆又有几种,有长得矮的,贫下中农叫做“鸡窝四季豆”;有长得高的,要插上竹竿或树枝,让它攀援;还有一种,专吃其籽的,一颗接近一寸长,就像一颗桃子核,贫下中农叫做“大四季豆”,只产于这高山。也种一点洋芋,包谷,贫下中农说:“自己种点,好尝新。”操作的方式,也就是挖、种、栽、薅,和队里出工的活儿差不多,也没有什么为难的,就是在肥料上,有点为难操心。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我们种这自留地,也就深切地认识这科学了。
队长关切地给我们拿了两包菜籽:“一包萝卜,一包白菜,挖了洋芋,就撒下去。”
距离我们百米的邻居冯二哥更加热心:“种菜要肥啊,你们到我那里去挑几担稀粪吧。”我说:“真是谢谢你了。”冯二哥说:“我家隔保管室最近,几担稀粪算不了什么。”
虽然人家说不算什么,可是那肥料是人家的工分,是别人的财产,总不能老是去白挑、占贫下中农的便宜呀,何况冯二哥还“家大口阔”。保管就说:“这肥料,你们还是要自己想办法解决。所以你们要喂猪啊,喂了猪,才有肥料。”
我们实在是辜负了保管的期望,实在是没有喂猪的能力和打算,就支吾道:“我们、我们就喂我们自己这两个人吧,喂好了,也有肥料的。”
这保管室,原来是没有设计厕所的,现在我们来了,住宿吃喝拉撒一条龙,队里就得给我们弄一个拉撒的设施了。
队长他们在保管室的另一边的屋檐下面,挖了一个深约1米、直径也1米的土坑,比着这尺寸,做了一口大木缸,放进坑里,缸面离地5寸,木缸四周用土填实,再在缸面搭了两块一寸多厚的木板做踏板,其中一块用钉子钉牢。在这木缸的三面树立两米高的木板围挡,在上面盖上杉树皮作屋顶,这就是给我们建设的专用厕所了。队长给我们解释这样设计的理由:“隔住房远点,臭不到;一块板子不钉,以后好挑粪。”这臭是避免了,可是上厕所就远了,要绕过保管室半圈,白天倒无所谓,半夜三更,要办大事,就得直面这黑幽幽的山谷,那真的是很恐怖的。
这就是我们自力更生的肥料基地了。
我们在这保管室住了两个月以后,那大木缸里就装了有一半的深度,就是变成了粪缸,这就有自己的肥料了,我们在供销社买了一把塑料小瓢,在冯二哥那里借了粪桶、粪舀子,搬开那一块没有钉的踏板,就露出大半边粪缸面来,用粪舀子一下一下的舀到粪桶里,挑着这自己拉出来的肥料,送到自留地里,再一瓢一瓢地浇到那些白菜、萝卜、黄瓜、四季豆的根边,我心里就念叨着:“嘴里吃下去,下边拉出来,送到自留地,长出吃的来,又送到嘴里去,这就是自给自足、自然循环呀,实现了极致的环保了。”
但是,我们这自产自销的肥料,毕竟产量不高,供不应求,所以,我们那自留地的作物,就是缺少养分,常常是叶黄茎瘦,了无生机,队长娘子看了,十分地不屑,给了个大大的差评,还替我们叹了一口气:“唉,你们这田里的菜啊、包谷啊、洋芋啊,都是死殃搭气的,这田,在你们手里,可惜了,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