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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青春行 · 第一章 輾轉官店 · 五、螃蟹牛肉

作者:孫國林 | 分类:原创投稿

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很难理解,在生产落后、物资贫乏的年代与地区,肉的稀罕与难得。我们在竹园公社下乡的那时候,没有门路可以买到肉。那时,国家在农村实行“任务猪”的政策,向每个小队分派喂“任务猪”,由供销社收购,大部分都要上调去供应城市,留一点供应公社各单位的国家职工,农民吃肉是靠自己养猪。我们初到小队时候,那小队的保管给我们买锅,就买了一口直径3尺的大锅,我说:“弄我们两个人的饭,用不着这么大的锅啊。”保管远见卓识地为我们谋划:“这是给你们喂猪准备的,你们自己不喂猪,哪来的肉吃?”我们说:“到供销社去买啊。” 保管说:“供销社的肉只供应同志,不会给你们供应。”那时,农民把国家的干部职工称作“同志”,我记起到这公社吃的第一顿饭,那欢迎我们的公社团委书记刘银昌(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官店书记,银昌精神)说:“为了欢迎你们,供销社专门给你们杀了一头猪。”我想,咱这四个知青,吃到了这猪的几十分之一吧,剩下的,自然都是归公社和供销社的同志们享用了。

我们自己不喂猪,在供销社得不到猪肉供应,想吃肉,全靠自己想办法,也就难怪我们要对螃螃施展毒手了。

竹园公社的社部,位于红旗大队9小队的地面,小地名叫刘家坪,说是坪,其实就是一块篮球场大小的场坝,站在这场上,地面虽然不宽,视野却广大,可以看到对面山峰顶部的官店街口,那时候还没有通公路,要到那里,是下15里过伍家河,再上15里;那官店的标志性山峰乍京岩(后来改称“照京岩”)的峭壁也是历历在目,锐角三角形的山峰,犹如一把长剑,直指天空,实在是有着“刺破青天锷未残”的气势风范。这社部因为地面不大,只容纳了三个单位,社部、供销社、卫生院。

我们从县城来到两百里外的这公社,那真的是一个天高路远,人生地不熟,在公社的社部,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我们虽然很想结交公社的干部们,但是公社的干部们对我们似乎没有什么兴趣,那公社的书记,在我的记忆里,好像没有和我讲过5句以上的话,但他的名字,我却至今记得叫肖习成。社部的办公室,上面没有什么公事找到我们,也不好意思随便进去的;我们到供销社赶场称盐打煤油,也只能站在柜台外;只有这公社的卫生院,大门开着,没遮没拦,我们可以大大咧咧地进去,和里面的人讲讲话,里面有一个赤脚医生,脸大体胖,声高气粗,姓肖,名字忘记了,是和我们知青接触最多的人,一来二去,就熟络了。每到社部,就去找他,说说话。

有一天,我和知青同伴刘光南,到卫生院和肖医生闲谈,扯到了这公社的新闻,肖医生说:“昨天,供销社里来了上面的同志,他们到下边的溪沟里,去捉螃螃了。”

我说:“我在城里就听说了,螃螃只有高山才有的。”

肖医生说:“我们这就是高山啊,就有螃螃啊。我们本地的农民,不吃这东西,就是上面来的人喜欢去捉。”

我那知青同伴刘光南来了兴趣:“那东西好吃啊,我们也去捉几个来吃。那有螃螃的溪沟在哪儿?有多远?”

肖医生指着窗外:“就在卫生院下面,半里路,就从这窗口下边的小路下去,再横过去就是。”

刘光南拉着我,出门就走。

走过窗口下边的小路,沿着窄小的山道来到一条峡谷中,只见两边高峰耸立,石壁百仞,中间露出一抹蓝天,太阳正在中天,明丽的阳光洒在谷中,金光缭绕,清涧流水,倾泻而下,波光闪烁,叮咚成曲。

我惊叹道:“真是没有想到,这公社还有这么风景幽奇的地方,令人疑入仙境了。”

刘光南道:“别发感慨了,我们下水里去看看,是不是真有螃螃。”

夏天,我们穿的是塑料凉鞋,直接就踏进了溪水里,那溪水深至膝下,清澈纯净,溪底石块参差,清晰可见,我们弯腰伸手,翻看石块细看,就看见了一只状如青蛙的动物,但是身材比青蛙圆润肥胖,颜色是褐色或黄褐色,那就是螃螃了。

我翻看开掌,一下摁去,那螃螃就落在了我的掌握之中。

我把这猎物放到挎包里:“这螃螃很好捉啊。”

刘光南也逮住了一只:“是啊,这螃螃反应不大灵敏。”

我分析:“它常年在这深山腹地的山溪沟中繁衍生息,这里的人又不捉它,没有什么天敌,宁静平和,与世无争,自然就有些呆笨了。”

沿溪而上,这么一路捉下去,那躲在石块下,藏在石缝中或溪边的草丛里的螃螃们,就这样一只只地落入了我们的毒手。

我们两个人的挎包都装满了,我说:“够了吧,我们回去弄螃螃肉吃。”

回到我们住的小队保管室,我们拿了菜刀、剪子,还带了一块小木板,到挑水的小溪沟里,开始屠杀螃螃。

我们把螃螃捉到木板上,左手按住,右手持刀,对着螃螃的头下面,手起刀落,就砍下了它的头,然后,换了剪子,剪开它的肚子,掏出内脏,再撕开它的肚皮,捏住一角,稍一用力,继续撕,一整张皮就与肉分离,露出白生生的螃螃肉来。这个过程,大致和杀鱼差不多。

冯二哥的妻子,来溪边挑水,看见溪边那一堆血糊糊的螃螃头、内脏、皮,摇头叹道:“造孽啊,造孽。”

我辩解说:“这事,和杀猪、杀鸡,是一样的啊。”

冯二哥的妻子不同意:“猪和鸡是人专门养了来吃的,螃螃是有灵性的野物,不能杀。”

我们听着,也不大在意。还是兴兴头头地杀完了,回到保管室,也没有什么作料,就是加了几瓣大蒜,几个辣椒,一阵爆炒,吃起来,那螃螃肉鲜嫩啊,真是难得的一道美味佳肴。

此后有一天,在队长家挖洋芋,晚上接着分,收工回家的时候,就是晚上了,我从挑水的溪边走过,那儿也是前后都看不到人家,在黑幽幽的夜色里,我彷佛看到了溪边那一堆血糊糊的螃螃头、内脏、皮,忽地就打了一个寒噤。我想起冯二哥妻子的话:“螃螃是有灵性的野物。”淳朴的乡民对大自然有更多的敬畏。

过了几天,我那知青同伴说:“明天我们又去捉螃螃。”

我说:“我再不敢杀螃螃了。”

此后,我们再也没有去捉过螃螃。

2014年的时候,我跟电视台的人去龙坪参加拍电视片,路过茅田街上,电视台的的头儿说:“这街上有一家餐馆,有螃螃,我们吃去。”美味的诱惑是无穷的,是以君子远庖厨也,人就是这么一种伪善的动物啊,我就跟着去吃了一回,按人收费,一个人80元。老板说,他们的螃螃是人工养殖的,“现在,我们这里已经捉不到野生的螃螃了。”这让我在大快朵颐的时候,就没有罪恶感了。

吃过螃螃后不久,我们在小队,又得到了一次吃肉的机会。这回是牛肉。

一天在坡上挖洋芋的时候,冯二哥的儿子眉儿很高兴地对我说:“我们有肉吃了,田家湾喂的牛死了,我爹他们去杀牛了。”

我说:“死了还杀啊?”

眉儿说:“是啊,杀了吃它的肉啊。”

我担心:“死了的牛,能吃吗?”

眉儿说:“我爹说了,那牛是从高坎上搭下去搭死的,没有病,肉可以吃。”“搭”是方言词,“摔”的意思。

到了放工的时候,阳队长就通知大家:“到田家湾分牛肉去。”

那时候的牛,是主产肥料的生产工具、生产数据,是小队宝贵的集体财产。

我所在的这个小队,有三十几户人家,地面广大,有9“庄”田,这“庄”是小队的一个特定术语,就是一处屋场周边的田地,大的屋场,有五、六户,小的,就是单家独户了。

这三十几户人家,家家都喂着牛。

队里的会计给我讲解这喂牛的政策:“牛的所有权是小队的,队里分配给农户喂,记喂的工分。一头牛是500个工分。”

我分析了一下:“这家家都喂一头,工分都一样,那这工分记不记是一样的啊。”

会计说:“每一户的劳力不一样啊,记了还是不同的。”

我想了一下:“是了,把分值拉低了,那劳力工分多的人就吃亏了。”

会计说:“喂牛的收益,不是在这几个喂的工分,是在喂牛以后的牛粪。一个牛圈,一年要出几百筐牛粪,一筐是10分,你算算,一年要挣多少?”

我想起冯二哥说过:“我喂这牛挣的工分,比我两爷子的还多。”

所以,社员们对喂牛都很上心。

我们在阳队长家搭伙住的时候,就看见阳队长,天一亮,就起了床,在黎明的曙色中磨刀霍霍,然后背起背架子,出门上山,吃早饭的时分,揹着几尺高的一架子青草回来,一把一把地撒到牛圈里。

我说:“这么多的青草,牛一天吃不完啊。”

队长说:“吃不完的,就在圈里沤着,就成牛粪了。”

我又想起一件事来:“那冬天没有青草了,牛吃什么呢?”

队长说:“就喂包谷梗子啊。”

洋芋和包谷播种的时候,就从这牛圈里起出牛粪来,那牛的屎尿与大量的青草、包谷梗子混合在一起,已经看不出来了,臭味也不大了,队里的人们一筐筐地把它背送到这屋场周边的田里。队长说:“我们的田,用化肥,会越用越瘦。”

小队的土地,长出了青草,小队的人们,把青草割来喂牛,牛吃了青草,把草变成肥料,为人们增加工分,为土地补充养分,这牛,它对这小队的人们、土地,也算是鞠躬尽瘁、回报丰厚了。所以,人们都歌颂“黄牛精神”了。

现在,这牛遭遇不幸,摔下高坎,死了,人们还要吃它的肉。

队里按人口平均分配,我们两个知青,分到了9斤。还是没有什么佐料,我们加了辣椒、大蒜,和着洋芋一起炖煮。

我说:“赫鲁晓夫早就说,土豆烧牛肉是共产主义,我们今天是在过共产主义了。”

因为佐料不够,这牛肉吃起来,腥气很重,我又想,这牛,活着为小队作了那么多的贡献,死了还把肉又贡献出来让小队的人民吃,我这心里就特感动啊。我放下了筷子,说:“这肉,我不想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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