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红星大队六小队的地势,是处于一面大斜坡的中段,从最低点到最高点,相差200余米,我估计海拔在700到900米之间,比红旗大队二小队低多了,所以,气候物产上就有了低山或二高山的特色, “按我们这的气候,可以种水稻呢,可惜这里都是陡坡田,又没有活水,只有吃包谷洋芋的八字了。”杨队长叹息。
杨队长不能种水稻的遗憾,在另外一种作物上得到了补偿,那是一种经济林木,就是茶叶。这一带的人,都有喝茶的习惯,而官店区大部是高山,不宜茶叶生长,那时候,种茶的小队少,产量低,这茶叶是很紧俏的物资。
说起茶叶,杨队长就自豪了:“我们队的田里,都栽的有茶树,是队里的一项大收入。”
杨队长的自豪不是吹的,我到这队里的时候,正是春天,就看到漫山的大田中、山林旁、土坎上、田埂边,随处都有一兜一兜的茶树,灰黑色的茶树干上,斜生出许多弯曲的虬枝,向四面伸展。蒙蒙春雨过后,春风吹过,树随风颤动,冒出了尖尖的小芽,长出了细细的、薄薄的白色绒毛。过了几天,小芽渐渐地长大,展开了第二片小芽。随着天气逐渐变暖,小芽越来越多。整个茶树变得苍翠欲滴,碧绿满树。
清明时节快到了,我问杨队长:“书上说清明前的茶叶质量好,要摘茶了吧?”
杨队长说:“不急,现在还只有一两片叶芽,摘了划不来,又不好摘,要等清明过后,叶子长大到四五片时,再摘。”
清明过后,队里开始采摘茶叶了。做这活,自然是那些年轻姑娘们的技巧最高,她们揹着茶篓,穿梭在田间,灵巧的手指上下弹动,从茶树尖上轻轻地拂过,有的还会双手采摘,左右开工,宛如一只只轻盈的蝴蝶在上下舞动,一稍的功夫,她们的揹篓就满载了,高兴地离开了茶树,揹着送到保管室去,银铃似的笑声洒满了乡间小路,最多的一天采摘到20斤。与她们相比,我这笨手,只及她们的三分之一。
采来的新鲜茶叶被集中到保管室,杨队长带着4个身强力壮的男劳力,进行炒制。
保管室的场坝上,垒起了一个临时的半圆的大灶,安放上一口直径三尺有余的大锅,杨队长说:“这大锅,过年时候用来杀猪,现在用来炒茶。”
杨队长他们把新鲜茶叶放进大锅里,灶里烧起了火,杨队长手持大锅铲,在锅里不停搅动、上下翻飞,那新鲜茶叶看着看着就蔫了、缩了,一满锅的新鲜茶叶,缩成了方圆尺把的一坨菜团子模样。
杨队长把这一坨茶叶团子铲出来,放到一张大簸箕里,开始揉茶,叫我瞠目结舌的,就是他们的那种揉茶方式了。
杨队长他们把那大簸箕端到保管室里,放在板壁边上,屋里早就摆了一只放满水的大脚盆,然后,脱下鞋子,在脚盆里擦洗了一下两只脚,然后就赤着双脚,踏在了那一坨茶叶团子上。双手撑在板壁上。
我在旁边看了,吃惊道:“就用脚来踩啊?揉茶是用手啊。”
杨队长看我这么大惊小怪,笑了:“我们乡里制茶,从来都是用脚的。”
我说:“那、那不是不卫生吗?”
杨队长:“我们的脚,都是洗了的,用手就一定干净啊?我们的手还拿过粪罐呢。再说,用手,没有用脚的力大。”
只见杨队长的双脚,在那茶叶团子上踩踏,杨队长还说:“用脚踩茶,也是要有技术的,脚指要弯曲着,才能使这一坨茶叶保持成团不散,还要用脚指头把散落的叶子拢到茶叶坨上去,一般人还不会呢。你不信,来试试。”
我脱了鞋子,在脚盆里洗了几把,也踩到那簸箕的茶叶坨上,一上去,那坨坨就散了,我这脚指头,也是僵硬着,弯曲不过来。我说:“真的,我不会踩这茶。摘茶我是笨手,踩茶我是笨脚。”
在杨队长他们双脚的踩踏下,那茶叶流出了一滴滴的叶汁,颜色渐渐地由绿转黑,形状也变成了长条,杨队长说:“这就是揉好了。”就下了簸箕,接着就用手把这茶叶团子分开,摊在簸箕上,放到场坝上去晒。
看着那在阳光下渐渐晒干的、散发出缕缕清香的茶叶,我说:“不管怎么说,这茶叶,我是不敢喝了。”
杨队长笑道:“我们农村,比不得城里,可以用机器揉茶,自古以来,我们都是用脚踩的,你在人家家里喝茶,你怎么知道,他的茶叶是用手揉的,还是用脚踩的?”
我无奈地说:“那就是眼不见为净了。”
离开这红星6队40多年了,在包产到户、特色产业的今天,那星星点点散布在田间的茶树,是不是保持了生存,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是这种脚踩揉茶的原始方式,一定会被淘汰了。
给杨队长的小队添资添财的经济林木,还有一种,那就是杉树。
杨队长管理这个小队的方式,似乎有点不大民主,他哥哥当着小队的会计,这哥哥又很听弟弟的,两兄弟,一个队长,一个会计,这生产队,确实基本上就是杨家兄弟的天下了。这队里的人口也不算多,就是十几户人家,杨队长不大召开全体社员会,他有了什么想法,就把队里的会计、保管、贫协组长喊到自家屋里,开队委会,保管是个年轻人,组长是个老头子,基本上都没有自己的独立意见,所以,实际上就是杨队长一人说了算。
我因为是住在杨队长家,他们开会的情况也就听到了一些耳边风,杨队长也很信任我,常常给我讲解他的施政决策。例如,砍杉树卖。
杨队长说:“我们要提高小队的分值,就要抓收入,就要挣钱,这钱天上不掉,地下不生,要自己去弄,我们要把坡里的东西变成钱,我们坡里,就是杉树值钱。”
队委们都说是。
“我们坡里的杉树,很有一些成材了,可以砍了卖,我也去找过区里林业站,办了证,就可以砍,他们收购。”
这小队地处低山、二高山,很适宜杉树生长,现在,这杉树就将成为这小队的摇钱树了。
队委们决定,抽出全队最年轻力壮的4个棒小伙,组成伐木队,由保管领队,干这项砍树卖钱的活儿。
我很好奇,问杨队长:“这砍杉树卖是怎么做的啊?和砍柴差不多吧?”
杨队长说:“砍是差不多的,但是运出去就难多了,就是杉树筒子重得多,砍柴有粗的,也可以有细的,树筒子可以照人的气力来随便定长短,杉树都是要过半尺粗,才可以砍,树筒子的长短是规定好的,都是三米,粗的有百多斤,先拖出林子,再背到伍家河边上,等河里涨水了,再放排送到尹家村,林业站就来收购了。”
小队到伍家河边上,还有七、八里路,伍家河边到尹家村,还有二十里水路。
我说:“等他们砍树的时候,我就去看看他们是怎么伐木的。”
我就真的去看了一回。
六月的树林,闪着绿幽幽的光,林子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在微风中轻轻摇响绿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就是唱着一支林涛的歌了;一棵树一个绿浪,层层叠叠卷上去,就是一个起伏的绿海。满坡的树林里,一株株杉树挺立,高的有三四层的房屋那么高,碗口多粗,雄伟苍劲,巍峨挺拔,春天里抽出的新枝条,长出的嫩叶,越长越大,长成了一根根针似的草绿色叶子。如果不小心,手指碰到了一下叶尖,就会觉得像被针刺了一样,很疼的。树干的树皮棕黑色,有一条条竖着平行的凹槽,摸上去很粗糙,凹凸不平。
我看这砍杉树的做法,真的就和砍柴差不了多少,也就是选着了比碗口还粗的高大杉树,在树干下部朝山坡下面的那一面,挥起利斧,一连十几下,就砍出一个三角形的大缺口,口子超过了树的半径,那树就有些立不稳了,开始晃动,可以听到树叶互相摩擦的簌簌声,然后就换位到树的上坡,在那树干下部砍出的缺口对面,也砍出一个三角形的缺口,这两个缺口将要汇合的时候,那树就只剩下中间薄薄的一层木质支撑着了,这时候,再在这木质上加上两斧头,然后手脚并用,朝坡下的方向、用力使劲地掀那树干,那树就倒下了,打在其他树的树枝上,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巨响。接着,刀斧并用,砍下这树的枝丫,那年轻的保管对我说:“砍枝丫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让杉树刺刺到了手,所以,我们都戴了手套的。”再用锯子把树干锯成3米长的树筒子。这砍的过程就完成了。
我的好奇心,还驱使着我,和他们去运了一回杉木筒子,那3米长、碗口多粗的木头,绑在脚揹篓上,百多斤的重量,山路曲折,最为难的是在转弯的时候,要侧着身子,把那木头转过来,我边走边想:“还幸亏是下坡的路啊。”
七八里路,走了一早工,到了伍家河边,在岸上码成一堆,我擦着满头的大汗,望望那上游距离几百米的风雨桥,又看看那在阳光下晶亮晶亮的河水,静静地流淌,我不由得想起了《诗经》里的诗句:“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两千年了,咱们仍然在重复着老祖宗的原始劳动。
我还想跟着他们去看放排,这一回,他们都不答应了,保管说:“放排很危险的,不能带你去。”我就没有看到放排了。
这些杉树,卖了多少钱,我也向杨队长打听了,不过我现在已经忘记了,我只记得,那一年,这队里的工分,一个值到了8分钱,比在原来二棚槽的时候,翻了两倍多。
望着坡上那只剩下碗口以下那么细的杉树的树林,我想:这一年来,队里的分值提高了,贫下中农的腰包也鼓了一些,杉树为队里的经济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和牺牲啊。
直到今天,我还在怀念和祝愿,在退耕还林、生态建设成为国家决策的雨露下,那郁郁葱葱挺立在满坡的杉树,一定是恢复生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