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3月14日,春天的县城,却是一个阴冷的天气,这是我前往茅田的日子。
茅田距离县城35公里,那也是海拔千米的高山地带,有公路,我又一次踏上了下乡之路。上一次,是去作知青,这一次,是去作“工人”,集体所有制的工人,公社企业集体所有制的学徒工,时年27岁。
此后的一年里,我用贴身的汗水、锥心的痛悔,体验着这个身份的艰辛。
清早起来,我独自来到汽车站,想找到一个认识的货车司机,搭个便车,省去那1.5元一张的客车票,我在花坪食品所的时候,曾经认识了几个这里的货运车队的司机。在车站,碰到了郑姨爹的小儿子,算起来,我要称他为表弟,他家就在车站的附近,我跟他说:“我来找车,要上茅田去了,我先把行李弄到你家门口放着吧。”他说行,就推出了他家的自行车,那时,自行车也是稀罕之物,不是寻常百姓家所能拥有的,一起到了我家。我搬出自己的行李,就是我从花坪食品所带回来的那一只大篾筐,它高0.8米,长1米,宽0.7米,一个挎包、两床被褥、3套衣服、4双鞋子,一股脑儿,全部放进去了,把这大篾筐放到自行车的货架上,郑家表弟推车,我扶筐,把这筐推着到郑家的门口放着了,我就到汽车队里面去,找认识的司机,终于问着了一位朱师傅,他说今天到巴东去,我说:“顺便带我一程到茅田去吧。”朱师傅说可以,我就把自己的大篾筐搬到了他的货车上,朱师傅说:“我回去吃饭,吃完饭就走。” 我在那车上等着。
中午过后,货车开出县城,一路向东,在建巴公路上飞驰,阴沉的天空,笼罩着车前的远山,一个多钟头后,到达茅田,驶过一段小街,街头尽处,就看见公路右边,一排土墙房屋,中间一个大门,大门的一边,竖挂一块招牌,宋体黑字大书:茅田公社农机厂。
我说:“到了,我下车了。”
我下了车,搬下大篾筐,放在公路边上,望着那汽车一溜烟地远去,我的心头,也和这高山的阴沉的天空一样茫然,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我走进大门,就看见了右边一间办公室,进到这办公室,一个大块头的中年人,门牙有一点暴出,问我:“你到我们厂里来作什么啊?”我说:“我是县劳动科这次招来的知青,分配到这农机厂,今天来报到了。”
那人站起来,和我握手:“欢迎啊,我听我们杨主任说,县里给我们厂分了一个人,就是你呀。”又自我介绍:“我姓侯,是这厂里的会计。”
侯会计看着我空手一人的样子,又问:“你来报到,没有带铺盖行李?”我说:“带来了,在大门外的公路边上。”他说:“我帮你搬进来吧。”
他来到大门外边,看见了那只大篾筐,有一点惊异:“这就是你的行李啊?”我说:“是呀。”
侯会计帮着我,把大篾筐搬到了他的办公室,然后说:“我们厂的杨主任今天没有在,我也不知道上面会安排你作什么工作,你还是到公社里去问问吧。”
我说:“好。”我也正想着去找那郑书记姨爹呢。
我走出农机厂的大门,一路问着,就到了公社的社部。在这陌生的社部,见到的都是陌生的面孔,去找到办公室,那陌生的面孔问:“你是谁?从哪里来的?有什么事?”我说:“我是县里劳动科分配到公社农机厂的,来找郑书记。” 那面孔就一下子冷冰冰的了:“郑书记在城里开会。”我问:“今天会回来吗?”冷冰冰的面孔不耐烦了,说:“不知道,你等下午了再来看看吧。”
我出了这社部,在茅田的街上,转了一个来回。这街,是沿着公路两边形成的,在街的中点,往北边方向又伸出一条大路,走向小学和社部,整个布局,似一个“丁”字,一横是公路,有一里多的样子,东端起笔处就是农机厂,西端收笔处是汽车站、卫生院,一竖的终端是社部,与公路有两、三百米的距离。
顺着这一横的公路,回到了厂里,厂里食堂正开饭了,侯会计说:“吃饭吧。”带着我进了食堂,给我打了一碗饭。
我端起那碗,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只见枯黄的包谷面面上,铺着一层惨白的炒萝卜片片,萝卜片片之间,夹杂着几丝丝青不青、绿不绿的蒜叶,我找到厨房里的热水瓶,朝碗里倒开水,那水面浮起了两三颗黄色的菜油星子,我把碗中搅拌成稀粥,咕咕咙咙地灌下喉去。
侯会计在旁边看见了,说:“我们这食堂的伙食,就是这样的了,你还吃得消吧?”我忍住胃里翻腾着的酸气,说:“我吃得消。”
吃过这饭,我想见到郑书记姨爹的心情,更加迫切了,于是,又往公社社部走去。
那办公室的陌生面孔说:“郑书记还没有回来,管社办企业的姚书记回来了,你去找他吧。”
我找到姚书记,天就要黑了,他说:“郑书记给我讲过了,说你要来,今天晚上,就在公社里睡吧,明天我再送你到农机厂去。”他在公社的客房里,给我找了个铺位。
夜深了,我躺在这个铺位上,翻来覆去,外面下雨了,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我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这一步棋,只怕是走错了,这公社的铺位,只怕是再也睡不着了。
天亮了,我起来,去找到姚书记,姚书记说:“郑书记还是没有回来,我们吃了早餐,就送你到厂里去吧。”他带着我,在公社的食堂,我买了张餐票,喝了一碗大米稀饭,吃了两个白面馒头,姚书记就带着我,走出了公社的大门。
此后一年间,我没有进过这公社社部,一直到离开茅田,来办理户口转移手续时,我才再次走进这大门。
到了厂里,杨主任还没有回来,姚书记对侯会计说:“先找个地方,把人安顿下来吧。”
侯会计领着姚书记和我,上了一栋两层房屋的二楼,指着一排排铺位,对姚书记说:“你看,我们厂里的宿舍,都挤得满满的了。”姚书记说:“再找找。” 侯会计的眼睛望向了天花板,指着一架木梯说:“那上边还有一个小阁楼,还可以开个铺。” 姚书记对侯会计说:“你去找铺板和板凳,给小孙开铺。”
我去找了一把扫帚,爬上那阁楼,打扫一番,然后,侯会计帮着我,把铺板、板凳,还有我的大篾筐,都搬上了这“三楼”,姚书记看着我,从大篾筐里取出被褥,开好了铺,说:“等明天杨主任回来,给你安排生产,今天,你就休息吧。”
说完这话,姚书记就走了,此后,我再也没有和姚书记说上话了。
我坐在新开的铺上,望着头顶上一尺远的瓦片,那瓦片之中,一匹玻璃的亮瓦,映出瓦外的一块灰蒙蒙的天空,点点的雨滴,打在那亮瓦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旁边的厂房里,传来柴油机开动的轰轰声和打铁的叮当声,想着刚才在厂房里看到的,那一排熊熊冒火的打铁炉,那炉边师傅手中的小锤、徒弟挥舞着的大锤,我的心里,一阵阵抽搐,这难道就是我在知青时候,朝思暮想的工人生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