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我从那阁楼的铺上爬起来,进了食堂,又是一惊:这厂里的早餐竟然还是包谷面饭加萝卜片。我想起昨天公社食堂里的白馒头、米稀饭,这工人与干部的食物,真是冰火两重天了。
侯会计在食堂里说:“公社通知,上午要我们全体到学校去开大会,听郑书记传达省农业会议精神。”
我吃了这早餐,随着这一支工人队伍,在学校的操场上,远远地看着闪亮登台的郑书记姨爹,却无法走近他的身边,更不用说去和他讲点什么话了。大会一完,眼巴巴地看着他就被一群公社干部簇拥着走了,我随着我的工人队伍,打道回厂。
中午,杨主任回来了,他是一个中等、壮实的中年汉子,就给我“安排生产”,他说:“我们要翻修厂房,备料,烧石灰,我们已经安排了两个人,现在你来了,就加入他们的烧石灰班子,吃了中饭,你就和他们一起,运粉煤,作煤球。”
开中饭了,还是那一碗包谷面面、萝卜片片。
3月16日下午1点,我在茅田农机厂“上班”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那“石灰班子”的两个人,一老一少,我见了他们,互相自我介绍,老的说:“我姓曹。”看他的样子,是五十多岁了,少的说:“我叫骆先秋,是骆驼的那个骆。”我问他多大了,他说:“二十了。”我就和他们一起运粉煤,把厂房里那些打铁炉边的粉煤,一担一担地挑到一间很大的空厂房里来,一直挑,一直挑到5点下班。挑煤的时候,小骆问我:“你是城里人,又是知识青年,有文化,怎么到我们这个铁业社里来了?你看我们这,多苦啊!”我无言以对,只是连连地苦笑。
我想起6年前,在官店区竹园坝红旗二队,就参加烧石灰了,这当工人的第一天,也是烧石灰。
又想起于谦写的那首诗:“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唉,出了官店深山,又到这里来烈火焚烧了。
第二天,往粉煤里掺土,加水,然后,用宽片薅锄翻搅。
第三天,做煤球,这煤球是用来烧石灰的,做得大,尽自己的手掌和气力,能搓多大就多大,我做出来的,直径5寸大小。
第四天,搓煤球。
第五天,搓煤球。
第六天,找、拖石头。烧石灰要用石灰石为原料,厂里不是拿钱去买炸药开山取石,而是白手起家,空手套狼,叫我们这个石灰班子的人,拖着板车,沿着公路,在路两边漫山遍野地去寻找,这和6年前红旗二队贫下中农的思路,如出一辙,找满一车,就拖回厂里来。然后再出去找,如此,一车又一车,一车又一车。
第七天,找、拖石头,
第八天,找、拖石头,
第九天,找、拖石头,
搓着煤球,我心中搓着悔恨。
拖着石头,我脚下拖着绝望。
这一步棋,到底是走错了。
是我自己全力以赴,把自己送到如此艰苦卓绝的境况中的呀。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我如同一个赌徒,而且是一个多么失败的赌徒啊。在这一场命运的赌局中,我把全部的赌注都押在书记姨爹的那一句许诺中的幻影上,为了这个幻影,一下子推出了自己的全部筹码,而输光了已经得到的果实。
在我轻易地离开的那个地方,有赏识我工作能力的公社领导,有尊敬我“同志”身份的乡村农民,有国营食品的单位背景,有优裕便利的生活环境,还有缕缕情谊的“选青”小叶,为了获得这一个“粮食供应”的本本,我“梭哈”了这一切。这一切都被我输得一干二净、付诸东流了,当我明白了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挽救了。
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公社,除了那个当书记的姨爹,所有的人都是生疏而冷漠的,我在熟悉的往来、热情的接待中生活了一年多,这扑面而来的生疏冷漠,就更加是凉透心扉。
而当我在这社办的集体农机厂也就是铁业社,体验了这么多天的生产生活之后,我就真切地知道了:这一步棋,错得是多么的离谱,多么的可悲;自己所面临的,是一场多么沉重而凄惨的艰辛,是一次多么严峻而残酷的考验。
首先,是劳动强度的繁重,规定为8小时,严格地看着挂在那厂房墙壁上的时钟,上午8点开工,12点吃饭,下午1点又上工,5点下班,绝不允许浪费和偷懒一分钟,脚不能停,手不能住。我作的工,全是力气活,一天做下来,就知道“浑身骨头都散架了”是什么滋味了。相比几年前生产队的农活,那是要严酷得多了。
其次,是工资报酬的菲薄,我这个徒工,一月工资定为18元,一个月按照26个工日计算,一个工日大约0.7元,如果做不满26个工日,就要扣钱。
第三,是伙食饭菜的粗糙,食堂里一天三顿,都是包谷面面加萝卜片片,不时会现出一颗沙子,完全没有猪油,只有几粒菜油星子,我来了这么多日子,没有吃过一回肉,只喝了两次黄豆合渣。这样的伙食,一天要0.5元。
面对这些,我是多么怀念自己离开的那个食品所啊。那里更多地使用着我的头脑,工资多了一倍,食堂里是大米饭、炒肉片,不吃黄连,不知蜜甜,失去了才知道珍贵,以前,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人心不足蛇吞象,老是想着要“正式”,唉,眼前的这“正式”日子,能和那时的“零工”比吗?那是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呀。
我的那个书记姨爹,你的许诺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