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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青春行 · 第四章 爇火茅田·三、杂工生涯 <br> 在這裡,「爇火茅田」和「茅田」都是同一個意思,指的是用火燒掉茅草。

作者:孫國林 | 分类:原创投稿

一个月以后,我终于见着了那书记姨爹。

4月18日下午,我和小骆,一人拉着一架板车,又出去找石灰石了。厂里的石灰窑,已经烧出了一窑石灰,要准备烧第二窑了。这一日,我们决定沿着那条走向公社社部的大路去找,就在那丁字三岔路口,我看见了书记姨爹,他正朝公社那个方向走着。

因为有厂里的工人在旁边,我直呼他的官衔:“郑书记……”转念一想,觉得还是要强调一下亲戚关系,又接着喊:“姨……”

但是,下面的“爹”字没有能够说出来,一句关怀的口吻拦住了我的话头:“这一个月怎么样啊?”

我不无怨意地说:“您看我在作什么吧,又还能怎么样呢?”

他看着我,手握车把,足蹬草鞋,头发蓬乱,浑身泥污,大约也觉得是惨不忍睹,主动地提起了那个话题:“我已经跟劳动科说了,要他们给我想个办法,劳动科说,你先用着吧,我又跟他们说,你不给我一个手续,我怎么用啊?”

这就透出了一点无奈来了,原来他这个公社书记,在劳动科的“手续”、国家的人事制度面前,也是要接受制约、不能为所欲为的。

我也理解他的难处:“我在劳动科有一个同学,他告诉过我,我的身份是集体所有制的工人,公社用的人,必须要是干部,我不是干部身份,您没有办法用。”

他说:“你知道这一点就好,你先安心地搞着,表现好一点,我给你慢慢想办法,以后,社办企业,省里会给干部指标的。”

我心中哀叹:天哪,从集体所有制的徒工,到国家干部,这中间的距离,有多么的遥远,就凭自己这天天作煤球、拉板车,能逾越这道天堑?我那劳动科的同学,得知我被招为集体所有制工人后,大吃了一惊,给我普及这国家人事制度的入门知识:“你呀,怎么不早来问我,我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劝阻你的,你呀,是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啊!”

我不能说出这失望来,只能说:“那就全靠着您了……”是我妈、我自己,死乞白赖,请着求着,跪着舔着,把我送到他的手上,落到这步田地的,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是按照着他指示的方向,走一步算一步了。

说着话,社部就到了,望着这书记姨爹走进大门的背影,我想起了花坪公社的大门。我停住脚步,浑身虚脱,百感交集,悲从中来。

我来这里时候,曾经妄想:既然在花坪,能以零工的身份走进公社,获得好评,那在这里,还有个书记姨爹罩着,只要有一个机会,自己就可以创造出同样的业绩和声誉。我想错了,我那劳动科的同学说得对,我忽视了食品所与铁业社的单位体制、经济背景的巨大差别,更不懂得集体所有制工人和国家干部身份的鸿沟,在花坪,公社领导可以把我当做公社干部使用,那是因为我有着食品所国家单位的背景,还有一个“亦工亦农”模糊标签,我在这里,是一个定了性质的集体单位铁业社的小徒工,连走进这个公社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才明白这一点,已经是太晚了!

小骆从身后跟上来,问:“你跟郑书记熟啊,讲了这么一路?”

我回过神来,答道:“在城里,我们是同一条街。”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咬紧牙关,拉着板车,从公社的大门前面走过。

其实,这“表现好”,完全用不着书记姨爹来嘱咐,在这个铁业社的严格的管理制度下,钟点一到,就必须得上工,杨主任安排作什么,就作什么,一上工,就不可能偷懒,这么手脚不住地做下来,没有表现不好的道理。

又找了两天石头,烧出了一窑石灰,杨主任说:“你们石灰班子的任务完成了,下一步,你们去挖基脚。”

我奋力举起了挖锄,一下一下地砸向坚实的土里,杨主任、侯会计在旁边看了,交口地赞道:“小孙做事踏实,不怕吃苦,又有文化,放得下架子,和我们这些大老粗打成了一片。” 杨主任又给我安排前途说:“好好干,等我们的厂房翻修好了,我教你开、修柴油机,当动力工。”

我这表现,也得到了厂里师傅们的认可。

4月24日晚上,全厂工人开大会,会议的议程有二:一是评议徒工级别,二是公布这两个月的“工分”。

我就是被评议的徒工之一,师傅们发言的口径,和杨主任、侯会计的说法一致,都是“踏实”、“吃得苦”、“放得下架子”,一位当副主任的李师傅还进了一步,说:“徒工搞事,都要像小孙那样搞。”他们提议,让我的月工资提升两级,定成24元,这在农机厂,算是史无前例的奖赏了,历来惯例,徒工第一年18元,第二年21元,第三年24元,小骆说:“我来了三年,才升到24,你一个半月就相当我三年呢。”我相信,师傅们是不知道自己有书记后台的,这完全是师傅们由衷的评价。

接下来,侯会计宣读工人们的“工分”,念到我的名下,是296分。这真是一个黑色的幽默,天大的玩笑,我不惜一切代价地逃离了生产队,却还是没有能逃脱“工分”。

这农机厂,独创了工农结合的工分工资制度。按时上班8小时,定级别,定工资数额,按月发钱,这是工厂性质;劳动1小时,记一个“工分”,没有“假期”和“请假”的概念,有病、有事,不能上工了,就没有工分了,又是农村风味了;8个工分折合1个工日,一个月作满26个工日,发全额工资,多做一日,多发一日,少作一日,扣发一日,这就是厂里的创意了。这正是把城乡两种劳动计酬方法,取其所长,去其所短,完善统一了,既给予了劳动者金钱的利益,刺激了他们的积极性,又保证了劳动者的时效,防止了他们的偷懒,更铁面彻底地实施了“按劳取酬、多劳多得、不劳不得”的原则,在政治经济学上,可以说是一个有创造性的发明。

奇怪的是,这厂里的两名主任、一名会计、一名总务兼出纳却不受这“工分”的约束,他们是拿固定工资的,也不参加车间生产,还不时地在辛苦劳作的工人们面前晃悠溜达,工人们好像也不眼红。

三天后,发工资了。师傅们那升我两级的提议,在厂里领导那里没有能够通过,杨主任对我说:“你才来一个半月,就升上24元,真是抵别人三年了,太快了一点,还是只长一级吧,大家心里平衡一些,你没有意见吧?” 我推测,也许是书记还没有给厂里领导们打招呼,厂里领导们还不知道,咱的背后是书记,或者他们知道,却并没有顾上书记的面子,心里又怎能“没有意见”?但是在嘴上,却是一迭连声地说:“没有,没有意见,不就是三块钱嘛。” 杨主任又说:“我们也给你一点补偿,这两个月,就照21元的级别来算了。”我又是一迭连声地说:“感谢、感谢领导的照顾啊。”就去领钱了,我到厂里40天,有3天在下雨,野外不能做事,做了37个工日,296分,折合工资29.52元。小骆还羡慕说:“我18元搞了一年,才升到21元,你一来就是21元,也多当了一年了。”

此后半月,继续挖基础,基础挖完了,就做搬运的杂工了,例如:拖着厂里的板车,到一个叫太和街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煤窑,去拖煤回来,那个小煤窑距离厂里大约10里,上午一车,下午一车,就是一个工日;又例如:厂里来了一汽车煤炭,小山一样堆在场坝上,我一挑一挑、愚公移山一样地把它们挑到打铁车间的炉边,移完一座煤山,也就是两、三个工日过去了。

这期间,杨主任安排我,做了一件发挥特长的事。

新的厂房建成了,外面的墙上,用石灰粉刷得雪白,这堵墙面对公路,杨主任问我说:“这墙上写一条标语就好看了,你会在墙上写大字吗?”我说:“会呀。”杨主任说:“好哇,你就给我去写: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

我去木工房,请师傅做了一把1.5米的木板长尺,买来铅笔、排笔、红色油漆,在这白墙上忙乎开来,打格子、勾轮廓、描边框,三天后,一幅红边、空心、白底的黑体又带花体风格的美术字标语,就出现在那白墙上,杨主任看了,很高兴,说:“这字写得好看,小孙真是一个人才。”

新厂房建成后,杨主任对我说:“现在厂里住房有了,你从阁楼上搬下来。”就安排我要搬到二楼的徒工宿舍去。我看那宿舍,是8个人的大寝室,觉得还不如在阁楼上呢,阁楼上虽然要多爬一道梯子,可那只有我一个人住着,徒工宿舍里却什么个人的独立空间都没有了。虽然是心里不爽,但是人在矮檐下,也只有搬下来了。

满两个月的那天晚上,5月14日,我写了一首《到厂两月抒怀》的五言诗——

到厂两月整,我心如冰冷,日中为杂工,夜半泪纵横。

拉车与挖土,衣裤泥层层,扫地与运煤,脸腮灰蓬蓬。

八时勤劳作,分秒不可省,计薪何菲薄,一时一角正。

萝卜包谷饭,肉油皆不能,手上结老茧,笔下放悲声。

穷途路何在,绝地望逢生,思之悔不尽,何时见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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