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我就看见花了,是大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飞溅而出的火花。杨主任让我上了“红炉”。
“红炉”是师傅们对自己的打铁炉的称呼,这厂开始叫铁业社,是几个铁匠师傅的组合,后来,添了一台柴油机、一部机床,就改称大名“农机厂”了,主要还是靠红炉车间打铁来维持生计。其产品就是各种铁制用具,主要有3大类:一是农具:薅锄、挖锄、扁锄、钉耙、镰刀;二是生活用具:火钳、切菜刀、砍柴刀、斧头、扎草刀;三是“九佬十八匠”使用的小型刀具:杀猪刀、砍骨刀(需公安局备案)、瓦刀、蔑刀、雕刻刀、割漆刀、凿刀、钻刀。“工欲利其事,必先利其器”,农民生产、生活中的铁制工具,都要依靠铁匠来打造。历史书上说,铁器的使用是人类文明进化的里程碑,咱这铁匠行当,应该算是社会发展的基础事业了,说得现代语言一些,就可以说是农耕时代的重工业了。现代重工的制造业,都可以说是铁匠的无限扩大版。
天亮时分,下雨了,雨声如咽,早晨上工,杨主任对我说:“你去王师傅的红炉上,帮锤吧。”这就具有铁匠学徒的性质了,他似乎是已经忘记了“动力工”的那话儿。
耳畔响着柴油机的轰鸣、铁锤的叮当、屋檐水的滴答,还有不时从窗外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喇叭的呼啸,我走进了红炉车间,从窗口里望出去,雨后的山坡上,青翠欲滴,按时间算,5月应该是夏天了,高山春迟,“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头还是烂漫的春色,桃之夭夭,梨花帯雨,柳叶拂风,青山缭绕着一朵一朵的白色云雾,与灰蒙蒙的天空连在一起。
这红炉车间有两间教室大小,沿着四周的石墙,是10座打铁炉灶,长边3座,短边2座,炉灶的两边,是风箱和铁砧。
王师傅三四十岁的样子,个子高而瘦,这厂里的师傅们,都是瘦子,没有一个胖的,脸上松弛的皮肤里,绽出一丝丝皱纹的沟壑,手臂的肌肉显得饱满而壮实,这大约因为他们常年从事挥锤而击的重体力劳动的缘故吧,他从炉边墙上取下一张挂着的羊皮围腰,递给了我,说:“这是我们铁匠的行头,你文化人,没有系过吧?”我笑笑,竭力用轻松的语调说:“今天不就系上了。”我还顺着他“文化人”的话题,说:“古时候的晋朝,就有一个叫嵇康的大文化人,经常系着羊皮围腰打铁。”
系上羊皮围腰,我的炉前徒工的日子,就此开始。
这一部红炉,由师徒两人操作。徒弟拉风箱,师傅看火候,等铁块烧红了,师傅左手持铁钳,夹出铁块,放在铁砧上,右手举起小锤,此时,徒弟得赶快离开风箱,来到铁砧旁边,拿起大锤,和师傅一起捶打这烧红的铁块,这就叫“帮锤”。
王师傅教导我说:“帮锤,不光是手上要有一把力气,要甩得起八磅大锤,还讲究一个眼疾手快,我的小锤打到哪儿,你的大锤就得跟到那儿砸下去,又要准,又要快,不然,铁块就冷了。”
我心中暗暗叫苦,自己这近视眼,从来就不疾的,手也不快。我的大锤,怎么也跟不上王师傅小锤的节奏。
王师傅看着我这盲人瞎马、笨手笨脚的样子,终于看出来了:“你的眼睛不好?”
我说:“我是近视眼。”
王师傅叹了一口气:“你眼睛不行,怎么能够学铁匠呢?”
我也在心里叹气:“是啊,我怎么就、就来这里学铁匠了呢?”
王师傅问:“那你有眼镜没有?”
我说:“有。”
王师傅和蔼地说:“那你去把眼镜找了戴上,”又安慰我:“你莫怕,这里没有人笑话你。”
我回宿舍,找出眼镜戴上,终于看清那砧上的铁块了,跟得上王师傅的小锤了。
我系着羊皮围腰,戴着眼镜,满脸灰尘,一手黑烟,在这王师傅的炉前,穿过来,又绕过去,那真是这车间的独特风景,我想起劳动科那女胡科长说过的话:“笑话!没见过戴眼镜当工人的。”
小骆说:“我只见过老师傅戴老花镜点小锤的,从来没有见过小徒弟戴近视眼镜打大锤的。”大伙儿看了几天,也就习惯了。
我跟了王师傅两个月,铁匠的技术,学了点皮毛,说严峻点,也可以说是学了个寂寞。
一个月,我学会了淬火。
淬火,就是把打成的刀具烧红,取出,放进冷水中,让急剧下降的温度,增加刀刃部所夹钢片的硬度,讲究“火候”,放早了,钢片硬度过大,刀刃容易脆裂,放迟了,钢片硬度不够,刀刃就不锋利。我看着王师傅淬火,自己试了十几次,居然就审准了这个分寸,夹出烧得通红的刀具,看着那红色在空气中隐隐变淡,到了我认为合适的时刻,这全凭一种近于灵感的直觉,迅速投入水中,发出“滋”的一声,这火就淬成功了。
两个月,我学会了打小刀。
我给自己打了一把小雕刀,这刀长5寸、宽1厘米、厚两厘米,形状如一把两头宽、中部略细的铁凿子,刀刃部向后逐渐收细变窄,接着末端的刀把,刀把是按着自己的右手手掌虎口接触面卷成的锥状圆筒,拿着很是熨帖。一直保存至今,算得是这铁厂经历的硕果仅存的实物纪念品了。
杨主任来到炉边巡视,王师傅指着我自己设计打造的小雕刀,夸赞说:“小孙到底是读过书,聪明,一个月,就学会了淬火,两个月,就学会了打小刀,照这样学下去,把力气炼起来,将来一定是个好铁匠。”
杨主任听了这话,又重复了他在安排我写外墙标语时候说的那话:“小孙是个人才。”
我这个“人才”,此后两个月,还干过铸工、钳工。在铸工车间,和一个伙伴抬着一坩埚化成的铁水倒入模具,铸造铁锅,用小锤、钢钻清理铸件上的铁砂;在钳工车间,加工螺丝、螺母,用“搬锥”搬出内外的螺纹。
没有做过的,只有两项:开车床、开柴油机,它们是这农机厂的尖端、高级设备,由专人开动,像我这样的徒工,是摸都摸不上一下的,尽管杨主任曾经说过一嘴“我教你开、修柴油机”,但是后来却一直没有兑现。后来,我在师专,和一个在机械厂做过的同学回忆往事,我说:“我也在农机厂干过的。”那同学问:“你会开车床吗?”我说:“不会。”那同学又问:“你会开柴油机吗?”我又说:“不会。”那同学说:“那你在农机厂就是白呆了。”
2013年,县里申报湖北省第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建始县曾氏锻造技艺》,县申遗办公室邀请我参与文案工作,4月9日,我和申遗办公室的人一起,前往茅田乡茅田镇,调查采访那曾氏锻造作坊,见了面才知道,原来这“曾氏”就是当年茅田农机厂的徒工曾凡柏,我的师兄啊,35年后重逢,各叙别后景况,曾凡柏回忆说:“你在我们茅田的时候,我们农机厂红火啊,10部红炉,10多个师傅,20几个徒弟,可是到1993年,厂子就垮了,人都散了,现在,那几个老师傅、杨主任、侯会计都死了,我们那些师兄、师弟也都没有打铁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搞,这是我祖上流传下来的,我不能丢啊。”
从曾凡柏口中,我得知,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茅田农机厂改制,被工人及周边村民分割购买,“我也就在这里买了一块地,在这里接着打铁”,原来的厂房,都拆了,我的那条花体风格的美术字标语“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也就消失了,乡村的“红炉”逐渐萎缩,在这“茅田农机厂”的旧址,曾凡柏的“红炉”作坊,硕果仅存。也与时俱进地用上了空气锤,不用徒弟帮大锤了。
我看着曾凡柏淬火,只见我这当年的师兄,夹出那烧得通红的刀具,那红色在空气中隐隐变淡,他也是凭着一种近于灵感的直觉,审准分寸,在一个恰当的时刻,将刀具迅速投入水中,发出“滋”的一声。听着这“滋”的一声,我的眼前,闪现出当年教我淬火的王师傅那高而瘦的身影,还有他那和蔼地语气:“那你去把眼镜找了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