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机还是那么轰隆轰隆,红炉车间还是那么叮当叮当,工人们都在辛勤地上班,此刻,我坐在了总务室的办公桌上。
1977年8月17日,我这个“人才”,被派上了一个新的用途。这厂里的唯一的女性工人、就是那名总务兼出纳,要生孩子了,杨主任对我说:“你来代着搞两个月总务,另外,还到食堂去帮一把手。”没有说要我也兼出纳的事儿,而是要我兼半个炊事员。
到食堂去作帮手,也不是轻松的活儿,早晨4点半,我起床,到厨房的炉灶上,除煤灰,加煤炭;外边天亮了,去挑水,水井就在大门的对面山脚下,5担,把石缸灌满;帮着炊事员做饭做菜:蒸包谷饭,洗萝卜、切片片,有时是推小磨、煮合渣。
开罢了早餐,工人们上班了,我就可以坐在这办公桌上,算账兼休息。
食堂的帐,简单至极,这是因为食堂的经营品种简单的缘故,就是一饭二菜,饭就是包谷饭,菜就是萝卜片片、黄豆合渣,不到半小时,就计算完毕。
我翻开了日记本,写下自己的反省——
来到这小小的山乡铁工厂,就要到半年了。
从下乡的那一天开始,我在那高远的深山密林,辛勤耕耘,便憧憬着从乡下“招工”、“抽回来”的日子,为此目标,全力求索,那时候,我相信,当那一天到了的时候,我的生活,就会充满了阳光。
今天,我已经是拿到了国家供应粮食的户口,做成了工人,然而,这个我多年希冀的日子,带给我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艰难与失望。
我用我所能想到的求告门路和钻营手段,使自己加入了这样一支无产者劳动队伍,繁重的体力、微薄的报酬、粗糙的饭食、拥挤的住宿,就是工作与生活的全部内容。半年前,我全力以赴地奔向了这个命运的陷阱,我不能原谅自己,我那隐隐的预感和丝丝的理智,都没有战胜那对“招工”的执着和对“粮本”的迷恋,我终于被引诱着,一步一步走向了深渊。
在这公社坐第一把交椅的书记姨爹,他的许诺,是一张难于兑现的支票,他没有宣布作废,而是不确定的延期:“先搞一段时间。”
是什么原因,让这位说一不二的地方诸侯放了空炮呢?
我所能清楚地认识到的一点是:半年前,我和我的爸妈,对这位书记的权力范围、对集体所有制工人的地位性质,知道的是太少了一点。
现在来说这些,已经是太晚了!幻灭和悔恨,充塞着我的心胸。
一棵树,追求成为栋梁,没有成功,它仍然是一棵树,但是,如果人们把它做成了它所不情愿的器具,它就丧失了树的性质,再成为它所希望的东西,就难了,这就叫“木已成舟”,我已经是成“舟”了,我还能变回去吗?
报纸上已经宣布了文革结束,种种迹象表明,国家的施政方略、人们的价值观念,将会发生重大的转折,一个提升知识与文化地位的变革时代,呼之欲出,我能不能得到这个时代的雨露滋润呢?
写到此处,10点到了,我得去食堂帮厨了。
在这办公桌上,是不能久坐的,杨主任会时不时地提醒、安排我,去做一些杂工之事,例如:“那边,在拆旧屋,你去帮着传一下瓦。”或者:“那边,起屋还差沙,你去拖两车来。”还有:“场坝上来了一车煤炭,你也去帮着下。”更有甚者:“今天,炊事员请假了,你就代一天吧。”这就不是帮厨,而是要一整天在厨房忙活了。
做着这些,我感叹:杨主任对“人才”的使用,那真是人尽其力、才尽其用啊。
十月金秋的太阳照耀着青色的群山,天空是碧蓝的,公路对面山坡上的包谷一片金黄,等待着人们去收获,这是令人心胸愉快的天气,公路边上的那台碎石机发出的吼声,与厂里的柴油机声、打铁声交相回应,这噪音,是有一点大煞风景了。我这总务室的窗口,正对着那怒气冲冲的庞然大物,在这震天动地的机械声中,我计算着9月份的食堂账目,算着算着,我想起了昨天在供销社加工厂买肉的情景。
昨天吃过早饭后,杨主任说:“食堂里这么久没有弄过肉吃了,你到供销社的加工厂去,把我们这个月的供应肉买回来。”我就到那加工厂,就是原来的食品所,此时,各公社的食品所,又发生了一次机构的变革,不再由县里的食品公司管辖,又重新回归于公社供销社、改称加工厂了。
一走进那加工厂大门,就闻到一股猪肉夹杂着猪粪的气味,听到一阵阵猪的嚎叫,看到在办公室等着买肉的人们,这是多么熟悉的场面啊,我的心头不由有些酸楚。
我找到加工厂办公室,那坐在办公桌上批条子的人抬起头来,见了我,露出来热情的笑容:“啊,孙同志来了,真是稀客呀!”这个人竟然认识我,他去年在花坪食品所参加过食品工作会议的。我满脸的窘容:“现在不是同志了……”那人问:“那你作什么来了?”我说:“我招工到了这个公社的农机厂,现在干总务,今天是来买我们厂里的供应肉的。”那人听到“农机厂”三个字,脸上的笑容就一下子散去,换上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喔,铁业社的供应啊,我查查,看是多少。”我在花坪就已经知道,所谓农机厂铁业社,在公社所属社直单位中,层次那是最低的,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去计较那“同志”的冷漠与蔑视,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那人翻开桌上的一本册子,说:“铁业社总共33人,一个月1斤,就是33斤了。”就拿起笔来,写了一张批条,递给了我,我接过,看见上面写道:“门市部,供应铁业社鲜肉33斤。”我去年在食品所的时候,也写过这样的条子呢,出了食品所,换了铁业社,才知道,这猪的肉,是多么的金贵,多么的难买,这人的脸,是多么的会变,多么的被打。做狼才能吃肉,落后就要挨打啊。
我去卖肉门市部买这“鲜肉”,一看,哪是什么“鲜肉”,实际上就是水腌肉,我毕竟干过一年食品所,这点专业知识还是有的,得了,随便他怎么说吧,是肉就成,还省了放盐了。我用厂里的板车,把这33斤拉回到厂里的食堂,问杨主任怎么弄,杨主任说:“分成33碗,做蒸肉,吃回肉不容易,要分均匀。”我和炊事员两个,把这33斤洗净,进行“分”的操作:分开肉、骨,剁切成砣,分别称出肉、骨的重量,分别除以33,得出每碗应该装多少两肉、多少两骨,按照这二个多少两数,用秤称出来,肉称一次、骨称一次,一一装到碗里,分装完毕,上蒸笼。
晚饭了,我吃着自己的这一碗肉,它的价格,是0.7元,我计算的,一斤肉0.64元,加上炊事费6分,我今天的工资,就这么一砣一砣地吞进了肚里。
吃着这肉,我冒出了四句打油诗:
“昔日卖肉乐呵呵,今日买肉叹息多。
一天工钱一碗肉,肉兮肉兮奈若何?”
这脸打得,直叫我呼吁苍天、感慨人生啊。
在碎石机、柴油机、大小锤的交响乐声中,我算完了账目,就忧虑起自己的前景来,两个月的时间快到了,那女总务快要满月了,我这“代理”的位子就要坐不住了,那时,我何去何从?
天可怜见,此后数日,恢复高考的消息来了!命运转折的契机,从天而降,我恢复成为了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