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青春行》四十章写八年乡下。只有第四章〈炉火茅田〉不是:五节,一个二十七岁的知青被放进公社铁工厂,烧石灰、拖石头、戴着近视眼镜打大锤。最狠的一句单独成行——
这一步棋,到底是走错了。
它狠,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它把「错」写成了一个可以结算的数目。
这一章几乎什么都带单位。徒工月薪18元,师傅提议升到24元,最后定成21元;到厂四十天,37个工日296分,折29.52元。最清楚的一笔是这样算的:
我计算的,一斤肉0.64元,加上炊事费6分,我今天的工资,就这么一砣一砣地吞进了肚里。
把一天劳动换算成一碗肉,再看着它被吃掉,这比「生活艰难」有力,因为可以验算。当晚他写了四句打油诗:「昔日卖肉乐呵呵,今日买肉叹息多。一天工钱一碗肉,肉兮肉兮奈若何?」
这章的高处在算不清的地方。他在路边遇见当书记的姨爹,姨爹摊开难处:公社用人必须是干部,他不是。他心里的反应是:
天哪,从集体所有制的徒工,到国家干部,这中间的距离,有多么的遥远,就凭自己这天天作煤球、拉板车,能逾越这道天堑?
这本帐没有单位:工资用元,肉用斤,工日用天,可从「集体所有制工人」到「国家干部」之间隔着什么、用什么算,通篇没有一句说得出。劳动科的同学替他说了半句:「你呀,是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啊!」——「深浅」也没有单位。这是全章最好的一段:它让数字停下来的地方成了主题。
也有明显松掉的地方。第二节写他上班第一天就是烧石灰,作者插了两句:
又想起于谦写的那首诗:「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唉,出了官店深山,又到这里来烈火焚烧了。
〈石灰吟〉的「清白」是给人品的,「不怕」与这里的悔恨方向相反;一句「又到这里来烈火焚烧了」,把重的东西往轻处放。更硬的一条线反而没走完:他六年前在生产队就烧过石灰,同一件事隔六年做第二遍。这个「重复」比诗更贴切,诗把它盖住了。
还有一处可观:烧石灰那几天用帐簿式的排比写苦——「第四天,搓煤球。第五天,搓煤球。第六天,找、拖石头。」句子本身也在被磨,磨到第九天才落出两句:
搓着煤球,我心中搓着悔恨。拖着石头,我脚下拖着绝望。
「搓」「拖」各出现两次,前一次是手上动作,后一次是心里动作,力量来自前面几天的单调。
第四节〈红炉学徒〉的末尾,时间忽然跳走三十五年。2013年,作者随县里申遗办公室去茅田调查一个锻造作坊,发现主人「曾氏」就是当年农机厂的师兄曾凡柏。他看师兄淬火:
他也是凭着一种近于灵感的直觉,审准分寸,在一个恰当的时刻,将刀具迅速投入水中,发出「滋」的一声。听着这「滋」的一声,我的眼前,闪现出当年教我淬火的王师傅那高而瘦的身影,还有他那和蔼地语气:「那你去把眼镜找了戴上。」
整章被这一声「滋」对折:1977年的少年与2013年的中年,在同一个动作里重合。它不写「三十五年过去了」,只让王师傅一句安慰话回来收尾——那句「你莫怕,这里没有人笑话你」是全章少见的暖色。同一章还留着两说:厂里说他是「人才」,多年后同学却说他「白呆了」,没替他选。
偏好:我最喜欢他搬进阁楼第一晚,「我坐在新开的铺上,望着头顶上一尺远的瓦片……这难道就是我在知青时候,朝思暮想的工人生涯吗?」——喜欢的是那个「一尺远」。这是偏好,非评价。评价是:第一、二节的数字与第五节的收尾是这章的骨头;第三节那首借来的诗,是唯一可以拿掉而不损失的地方。
章末他写「命运转折的契机,从天而降,我恢复成为了一棵树」,回应前面那只「木已成舟」的「舟」:树被做成不情愿的器具就再难变回去,而它变回去了。闭环漂亮,但钥匙不在他手里,在1977年那个从天而降的消息里。与前面那本算不清的帐并读,他已写出答案:他靠的不是算,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