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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鄉青春行 · 第四章 爐火茅田 · 四、紅爐學徒

作者:孫國林 | 分類:原創投稿

接著,我就看見花了,是大錘砸在燒紅的鐵塊上,飛濺而出的火花。楊主任讓我上了“紅爐”。

“紅爐”是師傅們對自己的打鐵爐的稱呼,這廠開始叫鐵業社,是幾個鐵匠師傅的組合,後來,添了一臺柴油機、一部機床,就改稱大名“農機廠”了,主要還是靠紅爐車間打鐵來維持生計。其產品就是各種鐵製用具,主要有3大類:一是農具:薅鋤、挖鋤、扁鋤、釘耙、鐮刀;二是生活用具:火鉗、切菜刀、砍柴刀、斧頭、扎草刀;三是“九佬十八匠”使用的小型刀具:殺豬刀、砍骨刀(需公安局備案)、瓦刀、蔑刀、雕刻刀、割漆刀、鑿刀、鑽刀。“工欲利其事,必先利其器”,農民生產、生活中的鐵製工具,都要依靠鐵匠來打造。歷史書上說,鐵器的使用是人類文明進化的里程碑,咱這鐵匠行當,應該算是社會發展的基礎事業了,說得現代語言一些,就可以說是農耕時代的重工業了。現代重工的製造業,都可以說是鐵匠的無限擴大版。

天亮時分,下雨了,雨聲如咽,早晨上工,楊主任對我說:“你去王師傅的紅爐上,幫錘吧。”這就具有鐵匠學徒的性質了,他似乎是已經忘記了“動力工”的那話兒。

耳畔響著柴油機的轟鳴、鐵錘的叮噹、屋簷水的滴答,還有不時從窗外公路上飛馳而過的汽車喇叭的呼嘯,我走進了紅爐車間,從窗口裡望出去,雨後的山坡上,青翠欲滴,按時間算,5月應該是夏天了,高山春遲,“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山頭還是爛漫的春色,桃之夭夭,梨花帯雨,柳葉拂風,青山繚繞著一朵一朵的白色雲霧,與灰濛濛的天空連在一起。

這紅爐車間有兩間教室大小,沿著四周的石牆,是10座打鐵爐灶,長邊3座,短邊2座,爐灶的兩邊,是風箱和鐵砧。

王師傅三四十歲的樣子,個子高而瘦,這廠裡的師傅們,都是瘦子,沒有一個胖的,臉上鬆弛的皮膚裡,綻出一絲絲皺紋的溝壑,手臂的肌肉顯得飽滿而壯實,這大約因為他們常年從事揮錘而擊的重體力勞動的緣故吧,他從爐邊牆上取下一張掛著的羊皮圍腰,遞給了我,說:“這是我們鐵匠的行頭,你文化人,沒有系過吧?”我笑笑,竭力用輕鬆的語調說:“今天不就係上了。”我還順著他“文化人”的話題,說:“古時候的晉朝,就有一個叫嵇康的大文化人,經常繫著羊皮圍腰打鐵。”

繫上羊皮圍腰,我的爐前徒工的日子,就此開始。

這一部紅爐,由師徒兩人操作。徒弟拉風箱,師傅看火候,等鐵塊燒紅了,師傅左手持鐵鉗,夾出鐵塊,放在鐵砧上,右手舉起小錘,此時,徒弟得趕快離開風箱,來到鐵砧旁邊,拿起大錘,和師傅一起捶打這燒紅的鐵塊,這就叫“幫錘”。

王師傅教導我說:“幫錘,不光是手上要有一把力氣,要甩得起八磅大錘,還講究一個眼疾手快,我的小錘打到哪兒,你的大錘就得跟到那兒砸下去,又要準,又要快,不然,鐵塊就冷了。”

我心中暗暗叫苦,自己這近視眼,從來就不疾的,手也不快。我的大錘,怎麼也跟不上王師傅小錘的節奏。

王師傅看著我這盲人瞎馬、笨手笨腳的樣子,終於看出來了:“你的眼睛不好?”

我說:“我是近視眼。”

王師傅嘆了一口氣:“你眼睛不行,怎麼能夠學鐵匠呢?”

我也在心裡嘆氣:“是啊,我怎麼就、就來這裡學鐵匠了呢?”

王師傅問:“那你有眼鏡沒有?”

我說:“有。”

王師傅和藹地說:“那你去把眼鏡找了戴上,”又安慰我:“你莫怕,這裡沒有人笑話你。”

我回宿舍,找出眼鏡戴上,終於看清那砧上的鐵塊了,跟得上王師傅的小錘了。

我係著羊皮圍腰,戴著眼鏡,滿臉灰塵,一手黑煙,在這王師傅的爐前,穿過來,又繞過去,那真是這車間的獨特風景,我想起勞動科那女胡科長說過的話:“笑話!沒見過戴眼鏡當工人的。”

小駱說:“我只見過老師傅戴老花鏡點小錘的,從來沒有見過小徒弟戴近視眼鏡打大錘的。”大夥兒看了幾天,也就習慣了。

我跟了王師傅兩個月,鐵匠的技術,學了點皮毛,說嚴峻點,也可以說是學了個寂寞。

一個月,我學會了淬火。

淬火,就是把打成的刀具燒紅,取出,放進冷水中,讓急劇下降的溫度,增加刀刃部所夾鋼片的硬度,講究“火候”,放早了,鋼片硬度過大,刀刃容易脆裂,放遲了,鋼片硬度不夠,刀刃就不鋒利。我看著王師傅淬火,自己試了十幾次,居然就審準了這個分寸,夾出燒得通紅的刀具,看著那紅色在空氣中隱隱變淡,到了我認為合適的時刻,這全憑一種近於靈感的直覺,迅速投入水中,發出“滋”的一聲,這火就淬成功了。

兩個月,我學會了打小刀。

我給自己打了一把小雕刀,這刀長5寸、寬1釐米、厚兩釐米,形狀如一把兩頭寬、中部略細的鐵鑿子,刀刃部向後逐漸收細變窄,接著末端的刀把,刀把是按著自己的右手手掌虎口接觸面捲成的錐狀圓筒,拿著很是熨帖。一直保存至今,算得是這鐵廠經歷的碩果僅存的實物紀念品了。

楊主任來到爐邊巡視,王師傅指著我自己設計打造的小雕刀,誇讚說:“小孫到底是讀過書,聰明,一個月,就學會了淬火,兩個月,就學會了打小刀,照這樣學下去,把力氣煉起來,將來一定是個好鐵匠。”

楊主任聽了這話,又重複了他在安排我寫外牆標語時候說的那話:“小孫是個人才。”

我這個“人才”,此後兩個月,還幹過鑄工、鉗工。在鑄工車間,和一個夥伴抬著一坩堝化成的鐵水倒入模具,鑄造鐵鍋,用小錘、鋼鑽清理鑄件上的鐵砂;在鉗工車間,加工螺絲、螺母,用“搬錐”搬出內外的螺紋。

沒有做過的,只有兩項:開車床、開柴油機,它們是這農機廠的尖端、高級設備,由專人開動,像我這樣的徒工,是摸都摸不上一下的,儘管楊主任曾經說過一嘴“我教你開、修柴油機”,但是後來卻一直沒有兌現。後來,我在師專,和一個在機械廠做過的同學回憶往事,我說:“我也在農機廠幹過的。”那同學問:“你會開車床嗎?”我說:“不會。”那同學又問:“你會開柴油機嗎?”我又說:“不會。”那同學說:“那你在農機廠就是白呆了。”

2013年,縣裡申報湖北省第四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項目《建始縣曾氏鍛造技藝》,縣申遺辦公室邀請我參與文案工作,4月9日,我和申遺辦公室的人一起,前往茅田鄉茅田鎮,調查採訪那曾氏鍛造作坊,見了面才知道,原來這“曾氏”就是當年茅田農機廠的徒工曾凡柏,我的師兄啊,35年後重逢,各敘別後景況,曾凡柏回憶說:“你在我們茅田的時候,我們農機廠紅火啊,10部紅爐,10多個師傅,20幾個徒弟,可是到1993年,廠子就垮了,人都散了,現在,那幾個老師傅、楊主任、侯會計都死了,我們那些師兄、師弟也都沒有打鐵了,只有我一個人,還在搞,這是我祖上流傳下來的,我不能丟啊。”

從曾凡柏口中,我得知,在上世紀九十年代,茅田農機廠改制,被工人及周邊村民分割購買,“我也就在這裡買了一塊地,在這裡接著打鐵”,原來的廠房,都拆了,我的那條花體風格的美術字標語“農業的根本出路在於機械化”也就消失了,鄉村的“紅爐”逐漸萎縮,在這“茅田農機廠”的舊址,曾凡柏的“紅爐”作坊,碩果僅存。也與時俱進地用上了空氣錘,不用徒弟幫大錘了。

我看著曾凡柏淬火,只見我這當年的師兄,夾出那燒得通紅的刀具,那紅色在空氣中隱隱變淡,他也是憑著一種近於靈感的直覺,審準分寸,在一個恰當的時刻,將刀具迅速投入水中,發出“滋”的一聲。聽著這“滋”的一聲,我的眼前,閃現出當年教我淬火的王師傅那高而瘦的身影,還有他那和藹地語氣:“那你去把眼鏡找了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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