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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鄉青春行 · 第四章 爐火茅田 · 五、代理總務

作者:孫國林 | 分類:原創投稿

柴油機還是那麼轟隆轟隆,紅爐車間還是那麼叮噹叮噹,工人們都在辛勤地上班,此刻,我坐在了總務室的辦公桌上。

1977年8月17日,我這個“人才”,被派上了一個新的用途。這廠裡的唯一的女性工人、就是那名總務兼出納,要生孩子了,楊主任對我說:“你來代著搞兩個月總務,另外,還到食堂去幫一把手。”沒有說要我也兼出納的事兒,而是要我兼半個炊事員。

到食堂去作幫手,也不是輕鬆的活兒,早晨4點半,我起床,到廚房的爐灶上,除煤灰,加煤炭;外邊天亮了,去挑水,水井就在大門的對面山腳下,5擔,把石缸灌滿;幫著炊事員做飯做菜:蒸包穀飯,洗蘿蔔、切片片,有時是推小磨、煮合渣。

開罷了早餐,工人們上班了,我就可以坐在這辦公桌上,算賬兼休息。

食堂的帳,簡單至極,這是因為食堂的經營品種簡單的緣故,就是一飯二菜,飯就是包穀飯,菜就是蘿蔔片片、黃豆合渣,不到半小時,就計算完畢。

我翻開了日記本,寫下自己的反省——

來到這小小的山鄉鐵工廠,就要到半年了。

從下鄉的那一天開始,我在那高遠的深山密林,辛勤耕耘,便憧憬著從鄉下“招工”、“抽回來”的日子,為此目標,全力求索,那時候,我相信,當那一天到了的時候,我的生活,就會充滿了陽光。

今天,我已經是拿到了國家供應糧食的戶口,做成了工人,然而,這個我多年希冀的日子,帶給我的,卻是前所未有的艱難與失望。

我用我所能想到的求告門路和鑽營手段,使自己加入了這樣一支無產者勞動隊伍,繁重的體力、微薄的報酬、粗糙的飯食、擁擠的住宿,就是工作與生活的全部內容。半年前,我全力以赴地奔向了這個命運的陷阱,我不能原諒自己,我那隱隱的預感和絲絲的理智,都沒有戰勝那對“招工”的執著和對“糧本”的迷戀,我終於被引誘著,一步一步走向了深淵。

在這公社坐第一把交椅的書記姨爹,他的許諾,是一張難於兌現的支票,他沒有宣佈作廢,而是不確定的延期:“先搞一段時間。”

是什麼原因,讓這位說一不二的地方諸侯放了空炮呢?

我所能清楚地認識到的一點是:半年前,我和我的爸媽,對這位書記的權力範圍、對集體所有制工人的地位性質,知道的是太少了一點。

現在來說這些,已經是太晚了!幻滅和悔恨,充塞著我的心胸。

一棵樹,追求成為棟樑,沒有成功,它仍然是一棵樹,但是,如果人們把它做成了它所不情願的器具,它就喪失了樹的性質,再成為它所希望的東西,就難了,這就叫“木已成舟”,我已經是成“舟”了,我還能變回去嗎?

報紙上已經宣佈了文革結束,種種跡象表明,國家的施政方略、人們的價值觀念,將會發生重大的轉折,一個提升知識與文化地位的變革時代,呼之欲出,我能不能得到這個時代的雨露滋潤呢?

寫到此處,10點到了,我得去食堂幫廚了。

在這辦公桌上,是不能久坐的,楊主任會時不時地提醒、安排我,去做一些雜工之事,例如:“那邊,在拆舊屋,你去幫著傳一下瓦。”或者:“那邊,起屋還差沙,你去拖兩車來。”還有:“場壩上來了一車煤炭,你也去幫著下。”更有甚者:“今天,炊事員請假了,你就代一天吧。”這就不是幫廚,而是要一整天在廚房忙活了。

做著這些,我感嘆:楊主任對“人才”的使用,那真是人盡其力、才盡其用啊。

十月金秋的太陽照耀著青色的群山,天空是碧藍的,公路對面山坡上的包穀一片金黃,等待著人們去收穫,這是令人心胸愉快的天氣,公路邊上的那臺碎石機發出的吼聲,與廠裡的柴油機聲、打鐵聲交相回應,這噪音,是有一點大煞風景了。我這總務室的窗口,正對著那怒氣衝衝的龐然大物,在這震天動地的機械聲中,我計算著9月份的食堂賬目,算著算著,我想起了昨天在供銷社加工廠買肉的情景。

昨天吃過早飯後,楊主任說:“食堂裡這麼久沒有弄過肉吃了,你到供銷社的加工廠去,把我們這個月的供應肉買回來。”我就到那加工廠,就是原來的食品所,此時,各公社的食品所,又發生了一次機構的變革,不再由縣裡的食品公司管轄,又重新迴歸於公社供銷社、改稱加工廠了。

一走進那加工廠大門,就聞到一股豬肉夾雜著豬糞的氣味,聽到一陣陣豬的嚎叫,看到在辦公室等著買肉的人們,這是多麼熟悉的場面啊,我的心頭不由有些酸楚。

我找到加工廠辦公室,那坐在辦公桌上批條子的人抬起頭來,見了我,露出來熱情的笑容:“啊,孫同志來了,真是稀客呀!”這個人竟然認識我,他去年在花坪食品所參加過食品工作會議的。我滿臉的窘容:“現在不是同志了……”那人問:“那你作什麼來了?”我說:“我招工到了這個公社的農機廠,現在幹總務,今天是來買我們廠裡的供應肉的。”那人聽到“農機廠”三個字,臉上的笑容就一下子散去,換上了公事公辦的口吻:“喔,鐵業社的供應啊,我查查,看是多少。”我在花坪就已經知道,所謂農機廠鐵業社,在公社所屬社直單位中,層次那是最低的,現在的我,沒有資格去計較那“同志”的冷漠與蔑視,只能眼巴巴地望著那人翻開桌上的一本冊子,說:“鐵業社總共33人,一個月1斤,就是33斤了。”就拿起筆來,寫了一張批條,遞給了我,我接過,看見上面寫道:“門市部,供應鐵業社鮮肉33斤。”我去年在食品所的時候,也寫過這樣的條子呢,出了食品所,換了鐵業社,才知道,這豬的肉,是多麼的金貴,多麼的難買,這人的臉,是多麼的會變,多麼的被打。做狼才能吃肉,落後就要捱打啊。

我去賣肉門市部買這“鮮肉”,一看,哪是什麼“鮮肉”,實際上就是水醃肉,我畢竟幹過一年食品所,這點專業知識還是有的,得了,隨便他怎麼說吧,是肉就成,還省了放鹽了。我用廠裡的板車,把這33斤拉回到廠裡的食堂,問楊主任怎麼弄,楊主任說:“分成33碗,做蒸肉,吃回肉不容易,要分均勻。”我和炊事員兩個,把這33斤洗淨,進行“分”的操作:分開肉、骨,剁切成砣,分別稱出肉、骨的重量,分別除以33,得出每碗應該裝多少兩肉、多少兩骨,按照這二個多少兩數,用秤稱出來,肉稱一次、骨稱一次,一一裝到碗裡,分裝完畢,上蒸籠。

晚飯了,我吃著自己的這一碗肉,它的價格,是0.7元,我計算的,一斤肉0.64元,加上炊事費6分,我今天的工資,就這麼一砣一砣地吞進了肚裡。

吃著這肉,我冒出了四句打油詩:

“昔日賣肉樂呵呵,今日買肉嘆息多。

一天工錢一碗肉,肉兮肉兮奈若何?”

這臉打得,直叫我呼籲蒼天、感慨人生啊。

在碎石機、柴油機、大小錘的交響樂聲中,我算完了賬目,就憂慮起自己的前景來,兩個月的時間快到了,那女總務快要滿月了,我這“代理”的位子就要坐不住了,那時,我何去何從?

天可憐見,此後數日,恢復高考的消息來了!命運轉折的契機,從天而降,我恢復成為了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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