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曾經做過我班主任的縣一中副校長,勉勵我說:“憑你的學習成績,以後大學是肯定考得上的。”1967年,我與同班同學展望前途,那同學推測說:“將來是紅衛兵上大學呢,還是逍遙派上大學?”1973年,還在讀高中的可兒疑問我:“你學習這麼好,怎麼推薦不上大學呢?”那一個大學的夢想,就一直在我心頭縈迴。
問人生,夢為何物何時圓?
知青的砥礪在深山中前行。1973年8月,國家開始實行推薦“工農兵學員”上大學、中專的的制度,其時,我在官店區竹園公社紅星一隊,算算自己作知青,已經滿了3年,達到了可以報名參加的期限,於是在小隊通過了貧下中農鑑定、在大隊獲得同意、在公社報上名,然後到區裡作體檢。
我所在的紅星一隊,距官店口30裡,15裡下坡走下伍家河,再15裡上坡爬上官店口,去區衛生院。查視力的時候,那女醫生指著5米遠的視力表,一個一個地指,我根本看不清她指的是那一排的“E”字,不論她指那兒,我都只有一個答案手勢,那就是往右指,反正我知道,那第一個大字母,缺口是向右的,這樣總可以保證“0.1”,那醫生看了我這表現,又好笑又同情,關心地問:“你這眼睛,可近得不輕哪。”我說:“那是。”醫生搖了搖頭,滿懷憐憫的神色,在表上寫下了兩個“0.1”,還替我嘆了一口氣。
我這近視眼,是在進了初中,就開始的了。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年,我小學畢業,進入建始一中初中部初一(2)班。那時的縣一中、是初、高中在一起的,視力檢查時,還是1.2,然而一年之後,坐在第一排,就看不清黑板上的粉筆字了,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對眼睛的摧殘性使用了,如走路看書呀,昏暗的燈下看小說直到深夜呀,等等,魯迅說:“人生讀書糊塗始”,我這是“人生讀書近視始”呀,大錯已然鑄成,近視不可逆轉,我就此淪入近視眼的痛苦地獄之中。
在那個時代,我們的山區小縣城還閉塞得很,那眼鏡可算得上是稀有的“泊來品”。全縣城戴眼鏡的人,那真是屈指可數,而且還只是那些由外地分配來縣城工作的老師、醫生和幹部才戴,土生土長的本城人,敢戴眼鏡上街的,幾乎沒有,這似乎與山城未開化的居民,對戴眼鏡的歧視性偏見有些關聯,這從當時人們對戴眼鏡者的稱呼中,就可以聽得出來。縣農業局有位姓董的外地人,人們就直呼他“董眼鏡”;縣檢察院有個姓謝的,還是副院長呢,人們背地裡,把他叫作“謝瞎子”。毫無誇張地說,那時縣城的人們的價值評價體系裡,近視幾乎是與殘疾劃等號的。也許正是因為這種世俗的大眾性意見,就極端地扼殺了本地人們在大庭廣眾之中堂而皇之地戴眼鏡的勇氣。
在這種民間輿論中成長的不更事的少年,對眼鏡的蔑視,表現得更加露骨而強烈。一中高中有個物理老師盧瓚三,後來成了一中名師的,學生們議論起來,便說道:“那個盧瞎子,藍球打得好!”對師長尚且如此,遑論對同學?我讀初二年級的那一年,班上轉來了一位叫石治玉的外地同學,他當然不知道這鄉風民俗的厲害,戴著一副眼鏡,大模大樣地走進教室,一下課,他就成了“石四眼”、“石瞎子”,就此釘在了班上同學口水的恥辱柱上,他後來迫於這個壓力,取下了眼鏡,可是,這“四眼”、“瞎子”的惡諡,一直伴隨著他,直到他跟著父母的調動而離開縣一中。
我的近視而不能戴眼鏡,除了這周邊環境的壓力之外,也是受縣城與家庭的經濟落後因素的制約。那時縣城裡,還沒有經營眼鏡的商家,給我檢查視力的醫院眼科醫師說,要拿了他們開的度數方子,到武漢去,才能配上的,那時從縣城到武漢去,要先坐汽車到巴東,再從巴東坐輪船下武漢,要三天時間,路費要一百多塊,相當於我爸、媽兩個月的收入,家中的經濟,絕對是承擔不起這麼侈奢的花銷的。
近視了,而又沒有眼鏡可戴,少年的我,就只能面對一片模糊的世界了。
遠處的山,遠處的樹,在我眼裡,化成了一張張仿彷彿佛的影子,對面五步以外的人,那是絕對認不出面容,分不清是誰的,走在街上,不敢輕易與人打招呼,怕認錯了人;看電影,須坐一、二排,一場下來,脖子仰得痠痛不已;看遠處,總是眯著眼皮,看書、寫作業、鼻子幾乎貼近書本……最最要命的是,是作學生看不清黑板上的粉筆字,儘管坐在教室的頭一排。看不清黑板,就弄不清這課的內容,弄不清這內容,就沒有了聽講上課的興趣,這就直接產生了兩個惡果:一是在老師眼中,我成為了上課不專心的調皮搗蛋;二是老師上的課,我全然沒有了印象,因為沒有聽講。可是作業還是要作的呀,逼得我只好自己去看教科書,誰知也許是天無絕人之路罷,“上帝給人關了一扇門,又給開了一扇窗”,這麼一逼,竟然逼出了一個意外的收穫,就是逼出了我的自學能力,那些什麼代數呀、幾何的題目,我比著書上的定理、公式、例題,比著比著,居然就作出來了。因此,我的學習成績,不降反升,給我上幾何的老師,操著他那一口漢腔一驚一咋:“這伢呀,從不聽講,怎麼還考得這好?”
近視眼繼續伴隨著我一天天長大,深刻地影響著我的人生之旅。
1968年,我趁著大串聯到了武漢之機,配了眼鏡,400度,這樣,我就戴上眼鏡,看到了清晰而明亮的世界。然而,卻不敢公然戴上,怕人笑話,只是在看電影的時候拿出來用一用。
1970年,我上山下鄉作知青了,在生產隊裡,也是不好意思戴出來,在田間勞動,都是眯著眼睛的,躲在房間裡看書、寫字的時候,才戴。
我在區衛生院一項項地查完身體,到區裡的辦公室去打聽消息,那區的辦公室主任板著臉說:“我們這次考大學的體檢標準是陸軍標準。”我一聽這話,就知道自己沒戲了。蔫蔫地又30裡迢迢地下伍家河、回竹園壩去也。
為了使自己的眼睛達到這個“陸軍標準”,我異想天開,鋌而走險。那時候,鄉村大力推廣中草藥和針灸治病,公社衛生院裡那個用草藥給我治過膿包的赤腳肖醫生,對著我大吹大擂:“可以用針灸治好你的近視眼。”我一聽,喜出望外:“好啊,那就請你給我扎針吧。”肖醫生就取出一把銀針來,圍著我的眼睛周圍,紮上了一圈,一天一次,一連紮了五天,到第六次上,也許是穴位沒有找準,也許是下針過深,眼角上的那一根針取出來,眼角就腫起來,現出烏青的顏色,那肖醫生也嚇著了,說:“唉,你這近視,我是不敢治了。”真是迫於前途的壓力、病急亂投醫啊,現在,想起來就有些後怕,要是哪一針扎失手了,不堪設想。
區裡招考“工農兵學員”的結果出來了,我落在孫山之外,失望傷心之餘,看到同在竹園公社的一個同伴,也是近視,卻怎麼又考上了呢?我大惑不解,又一個孫山之外的人說:“你呀,真是個苕腦殼,人家有人就在區衛生院、在區裡呀!”我一聽這話,恍然大悟,原來,這“陸軍標準”,也是因人而異的啊!我這就提高了思想和覺悟及認識,知道自己在這官店區,舉目無親,無依無靠,是無論如何也達不到這“陸軍標準”、永無出頭之日了。
從區裡垂頭喪氣地回來,公社安排我到公社的小學,作民辦老師。
我在開始幹民辦老師的時候,還是不好意思戴眼鏡,我在講臺上面上課,學生們在下面亂說亂動,我卻視而不見,那教室裡的紀律就壞了,學校為我開了專題的整頓會(詳見上,第一章之十三、竹園小學),弄得我大失面子,迫於這個形勢,我才戴上眼鏡,走進教室,厲行“整頓”,才將那班學生們弄規矩。
這一學期結束之後,我下定決心,排除萬難,1974年3月,把自己轉到了花坪區,咱老爸在花坪區供銷社工作二十年,那可是交結廣泛,大有人脈呢。
7年後,我從恩施師專畢業,回到縣城,走在這小城的大街上,眼見著戴眼鏡的人一天一天增多,在學校裡,學生中的近視眼,年年幾乎以幾何級數的速度增長,近視不再是殘疾人的同義詞,眼鏡不再是臭老九的專利品,看著大街上那麼多的人們,理直氣壯地戴著眼鏡熙熙而來,攘攘而去,我那揹負了二十多年的近視原罪,終於得到赦免,自卑的十字架終於得以放下。
我看著我的學生、我的兒子、我的侄男侄女們,一個個都戴上了眼鏡,肆無忌憚,而又笑容燦爛,那晶亮的鏡片在陽光下反射著熠熠的光彩,我這心裡,卻又沒來由地隱隱地有些惘然。
因為……
我不知道,這是近視眼們的幸福呢,還是我下一代的缺憾?
我更不知道,這是咱人體質的退化呢,還是文明社會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