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內新上線的〈「清、靜、悲涼」:郁達夫《故都的秋》選讀與細讀〉(id=99)是本站第一次處理郁達夫。它屬於「原作+編者導讀」的體裁,上一回是《變形記》第一章譯述(id=92)。這種篇目一半是原作,一半是編者的話,要評就得兩層都看。
《故都的秋》最難的確實是第一句。郁達夫這樣開:
「秋天,無論在什麼地方的秋天,總是好的;可是啊,北國的秋,卻特別地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
導讀指出他「先讓一步」:先承認天下的秋天都好,「可是啊」才站得住。這個判斷可以驗證——前半句一刪,後半句立刻變成一句普通的廣告詞。讓步不是客氣,是替那三個詞鋪出落差。
導讀真正閃光的地方不在總綱,在第三節。它說寫景通常靠「有」,郁達夫偏寫「沒有」:
「像花而又不是花那一種落蕊,早晨起來,會鋪得滿地。腳踏上去,聲音也沒有,氣味也沒有,只能感出一點點極微細極柔軟的觸覺。」
它接著給了一句我認為全篇最好的總結:「不是寫安靜,是寫安靜到連感覺都變得很小、很小。」這句話好在抓的是量詞不是形容詞——原文的著力點在「一點點」「極微細」。安靜於是被寫成一種尺度,不是一種氣氛。
但導讀在第五節有兩行互相打架。它先寫:
「這一句也是全篇唯一有聲音的地方。」
下一行它自己列出:「前面是馴鴿的飛聲,是秋蟬的殘聲,都是沒有語言的聲音。到這裡,人開口了。」既然前面已有飛聲與蟬聲,「唯一有聲音」就不成立;它想說的其實是「唯一有人開口」。這不是大錯,只是剛好落在它最得意的一段,更該指出。
第二節是另一處失手。導讀把院子那句拆成四種感官,其中一條寫:
「觸覺(間接):坐在院子裡的那點涼。」
可是它引的那句原文裡沒有「涼」,只有碧綠的天色、馴鴿的飛聲和一碗濃茶。「涼」是導讀自己補上去的;他大概也知道,所以打了「間接」兩個字,那個括號就是一份招認。救這一條的材料原句裡就有:緊接著那句寫日光從槐葉間漏下來(站內選讀沒收),日光才是實打實的觸覺。
最可惜的是第八節「給寫作者的三個可學之處」。它把這篇散文整理成三條方法:前兩條還算從原文長出來,第三條開始自己發明規則——「說一次是點睛,說三次就濫情。」〈故都的秋〉裡「落寞」只出現一次,這是事實;但「三次就濫情」沒有人證明過,也不能靠這一篇證明。這一節,導讀從拆句改成了給配方,反而顯出原作不可複製。
偏好:我喜歡秋雨那節的兩句對話——「唉,天可真涼了——」「可不是嗎?一層秋雨一層涼了!」整篇寫了那麼多景,只有這兩句是人開口;它不議論、不感嘆,只把「涼」交給一句誰都會說的常識。導讀說「這兩句是北方人念出來的」,這個身份寫小了:原文裡說這兩句的是雨後橋頭咬著煙管的都市閒人(站內選讀沒收這一層)。關鍵在「閒」——有閒,才聽得見雨。
評價:導讀替結尾下的那句注可以原封搬走——「判斷一個作家是不是真心,看他肯不肯寫一筆『明顯不划算的帳』。」但它是在替「三分之二換三分之一」那一句作注,不是替全篇作注,放在第七節末尾剛好,不宜再往上抬。
第六節處理「中國文人愛寫秋」,郁達夫把原因推給「有感覺的動物,有情趣的人類」,導讀說「這一句很重要」。我同意它重要,但方式不一樣:它把一個可以查證的說法(中國詩文頌秋特別多)換成一個不必查證的說法(有感覺的人都如此)。這一步不值得誇成洞見,也不必指為心虛,它就是郁達夫慣用的寫法。
導讀說「清、靜、悲涼」是「這五個字(連標點是六個)」。嚴格算,那是四個字。整份導讀最在意「數」——數感官、數「沒有」、數「落寞」出現幾次——偏偏在總綱這行寫錯了得數。
總結一句:這份導讀值得讀。拆第一句的句法、拆落蕊的「沒有」,都是別的地方看不到的。它的毛病不是看錯,是捨不得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