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果子埋在地底」:許地山〈落花生〉一九二二原刊全文與細讀
編者按:下面先錄一九二二年《小說月報》原刊全文(依維基文庫所據原刊文字,一字未改),再談它為什麼能被讀一百年。
一、全文(一九二二年八月十日《小說月報》,署名「落華生」)
我們屋後有半畝隙地。母親說:「讓他荒蕪着怪可惜,旣然你們那麼愛吃花生,就闢來做花生園罷。」我們幾姊弟和幾個小丫頭都很喜歡——買種底買種,動土底動土,灌園底灌園;過不了幾個月,居然收穫了!
媽媽說:「今晚我們可以做一個收穫節,也請你們爹爹來嘗嘗我們底新花生,如何?」我們都答應了。母親把花生做成好幾樣底食品,還吩咐這節期要在園裏底茅亭舉行。
那晚上底天色不大好,可是爹爹也到來,實在很難得!爹爹說:「你們愛吃花生麼?」
我們都爭着答應,「愛!」
「誰能把花生底好處說出來?」
姊姊說:「花生底氣味很美。」
哥哥說:「花生可以製油。」
我說:「無論何等人都可以用賤價買他來吃;都喜歡吃他。這就是他底好處。」
爹爹說:「花生底用處固然很多;但有一樣是很可貴的。這小小的豆不像那好看的蘋果、桃子、石榴,把他們底果實懸在枝上,鮮紅嫩綠的顏色,令人一望而發生羨慕底心。他只把果子埋在地底,等到成熟,才容人把他挖出來,你們偶然看見一棵花生瑟縮地長在地上,不能立刻辨出他有沒有果實,非得等到你接觸他才能知道。」
我們都說:「是的。」母親也點點頭。爹爹接下去說:「所以你們要像花生,因爲他是有用的,不是偉大、好看的東西。」我說:「那麼,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偉大、體面的人了。」爹爹說:「這是我對於你們底希望。」
我們談到夜闌才散。所有花生食品雖然沒有了,然而父親底話現在還印在我心版上。
二、細讀一:開頭那三個動詞
「買種底買種,動土底動土,灌園底灌園。」
十二個字,三個動作,一群孩子各就各位。許地山沒寫誰累誰懶,只寫分工。分工之後是「過不了幾個月,居然收穫了」——「居然」兩個字是孩子的口氣,也是全文唯一一次露出「我們沒想到會成」。
很多散文一開頭就急著講道理。這篇不。它先花一百字把一件事做完:種成了。
道理要到收成之後才有人說。這個順序本身就是這篇文章的主張。
三、細讀二:四個人說了四種好處
父親問:「誰能把花生底好處說出來?」
・姊姊說:氣味很美。(這是感官——花生給我什麼感覺)
・哥哥說:可以製油。(這是用途——花生能做什麼)
・「我」說:人人都能用賤價買來吃,都喜歡吃。(這是普及——誰都吃得起)
・父親說:他把果子埋在地底,不掛在枝上。(這是品格——花生是什麼)
前三個人說的都是「花生對人有什麼用」。只有父親說的是「花生自己是什麼樣的東西」。
而細心的讀者會發現:父親並沒有推翻前三個。他說的是「花生底用處固然很多;但有一樣是很可貴的」。這句「固然」很要緊——他不否定用處,他只是指出用處之外還有一層。
這跟後來的許多「做人道理」文章不一樣。那些文章喜歡先否定,再立論。這篇不。
四、細讀三:全文的關節只有一句
「非得等到你接觸他才能知道。」
這是〈落花生〉真正的心臟,比「人要做有用的人」那句更重要。
因為它說的不是花生。它說的是有些東西不自我證實。蘋果、桃子、石榴把果實掛在枝上,遠遠一看就知道;花生不。你要挖,要碰,要接觸。
換句話說:判斷一個人、一件事、一本書,光看是不夠的。你得接觸。
「有用」這兩個字,其實是從這句話裡長出來的——因為不炫耀,所以只能靠接觸去發現;因為只能靠接觸發現,所以它值不值,只對願意接觸的人成立。
五、細讀四:被常被讀錯的那一句
〈落花生〉流傳最廣的一句是「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偉大、體面的人」。
但請看清楚原文:
所以你們要像花生,因爲他是有用的,不是偉大、好看的東西。
父親說的是花生「不是偉大、好看的東西」——這是一個描述,不是一個禁令。他沒有說「偉大不好」,他說的是「花生不屬於那一類」。
「不要做偉大、體面的人」這句是「我」接下去講的,是小孩從父親的話裡推出來的結論。父親的回答是「這是我對於你們底希望」——他認可了,但他認可的是這份希望,不是那道禁令。
差別在哪裡?差別在:父親給的是一個標準(有用),不是一個禁區(不能體面)。
這篇文章被讀成「要樸素、別出風頭」,是讀小了。它真正說的是:標準是「有用」,而「有用」這件事,不需要被看見。
六、細讀五:結尾那兩個字
「所有花生食品雖然沒有了,然而父親底話現在還印在我心版上。」
不是「記得」,是「印」。
「記得」是主動的,可以忘;「印」是被動的,留了下來。而且「印在心版上」——版是可以再刷的。這句話的意思是:這段話會一直被複製出來。
這也是全文最漂亮的一手:它沒有說「我終生奉行」,它說的是「這句話還在我這裡」。前者是表態,後者是事實。
七、細讀六:原刊本與後來課本的幾處不同
維基文庫所錄的一九二二年原刊本,和後世流傳的課文版本有幾處值得注意的差異(後者多見於選本,改動主要在虛詞與稱謂):
・原刊用「底」作助詞——「新花生」「好幾樣底食品」「我們底新花生」;後世多改作「的」。
・原刊以「他」指物——「買他來吃」「把他挖出來」;後世多改作「它」。
・原刊稱「爹爹」「媽媽」;部分選本統一作「父親」「母親」。
・末句「印在我心版上」各家多數保留,是全文少數未被更動的句子。
這幾處改動無傷大旨,但讀原刊有一個好處:你能感覺到那是一個家裡的晚上,不是一篇範文。
八、為什麼它能被讀一百年
因為它短,卻沒有把話說盡。
它給了一句可以記住的話,也留了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到底什麼叫「有用」?父親沒定義,「我」沒追問,作者沒補充。讀者得自己拿一輩子去填。
好文章不是把答案裝進你腦子裡,是把一句話放進去,讓你用幾十年去驗它。
出處與版權聲明
・原作者:許地山(1894—1941),筆名落華生。本篇發表於《小說月報》第十三卷(一九二二年八月十日),署名「落華生」,後收入散文集《空山霝雨》(商務印書館,1925)。
・原始出處(維基文庫所錄原刊全文):https://zh.wikisource.org/wiki/落花生
・作者頁:https://zh.wikisource.org/wiki/作者:許地山
・可轉載原因:作者一九四一年八月四日逝世,依「終身加五十年」之著作財產權保護期計算,早已屆滿,全球屬公共版權(Public Domain)。全文依維基文庫所據原刊文字過錄,未作改動。
・導讀與細讀部分為業州愚公原創撰寫。
——業州愚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