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替你把話說完」:三種短篇結尾的權力分配
副題:契訶夫、歐.亨利、許地山,以及讀者手上那把尺。
一、先問一個笨問題
一篇短篇小說讀完,最後那一段,是誰在說話?
這個問題聽起來笨,但它決定了你從這篇小說裡拿到的是判斷,還是安排。
我這陣子接連重讀了三篇短東西:契訶夫的《變色龍》、歐.亨利的《最後一片葉子》、許地山的〈落花生〉。三篇的結尾,恰好代表了三種完全不同的權力分配方式。
把它們並排放在一起看,會比一篇一篇讀有意思得多。
二、契訶夫《變色龍》:不結論,只改口
先交代一下,免得有人沒讀過:一個警察督察奧楚蔑洛夫走過市場廣場,遇上金匠赫留金被一條小白狗咬了手指。督察一開始義憤填膺,說要罰狗主人、要處死狗。接著人群裡有人喊「這是席加洛夫將軍家的狗」——他立刻脫大衣,說熱,改口罵赫留金是自己拿釘子戳破手指想訛錢。
然後巡警說「將軍家沒這種狗」,他又改回來;有人說「也許就是將軍家的」,他又穿上大衣,說冷;廚子說「我們家從來沒有這種狗」,他說那是野狗、處死;廚子最後補一句「這是將軍哥哥的」,他滿臉堆笑,說「小狗不錯,挺機靈的」。
結尾是這樣:
普羅霍爾把狗帶走,人群朝赫留金哈哈大笑。奧楚蔑洛夫對赫留金晃了晃拳頭:「我早晚要收拾你!」然後裹緊大衣,繼續走他的路,穿過市場廣場。
這個結尾沒有下任何判詞。
狗被帶走了,手指還在流血,沒有人被罰,也沒有人被平反。作者連一句「這個人是個勢利鬼」都沒寫。
而且請注意最後那句威脅的對象變了:開場他要處死的是狗、要罰的是狗主人;結尾他要收拾的,是那個被咬的人。
權力沒有得出結論。權力只是換了個出口。
・結尾說話的是誰: 沒有人。作者沉默,人物也沒總結。
・讀者拿到什麼: 一個沒有收尾的狀態。
・代價是什麼: 你讀完可能會問「然後呢?」——這正是契訶夫要的。他把判斷權留給你,你得自己想:這個廣場上誰有錯。
三、歐.亨利《最後一片葉子》:結尾由第三人口述,把奇蹟改判成死亡
《最後一片葉子》收在歐.亨利一九〇七年的短篇集《修剪過的燈》裡。兩個年輕畫家蘇和瓊西住在格林威治村的一間小閣樓;瓊西得了肺炎,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磚牆上一株常春藤。
她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等最後一片葉子掉下來,她就走。
風雨交加的一夜過去,第二天早上,藤上還剩一片葉子。再過一天,還在。再過一天,還在。瓊西看著那片不肯掉的葉子,忽然覺得自己想活了。醫生說,機會從五五開變成十賠一。
然後是結尾。蘇坐在床邊告訴她:老貝爾曼今天在醫院死了。他一輩子說要畫一幅傑作,一輩子沒畫成;他住在樓下,六十歲,喝酒,替這兩個姑娘當模特兒。肺炎來的那一夜,有人看見他屋裡點著燈籠,梯子被拖了出來,畫筆散了一地,調色盤上調著綠色和黃色。
最後蘇說:親愛的,你往外看看牆上那最後一片常春藤葉。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颳風的時候它從來不飄、不動?那是貝爾曼的傑作——他在最後一片葉子掉下來的那一夜,畫上去的。
這個結尾沒有新增任何事實,它重新解釋了前面的事實。
前面九成的篇幅都在讓你相信「那片葉子是真的」。結尾一頁,把它改判成一個人的死。
・結尾說話的是誰: 故事裡的第三人(蘇),替作者傳話。
・讀者拿到什麼: 一個被指定好的情緒。
・代價是什麼: 你被安排了。這類「反轉式結尾」的厲害之處就在這裡——它很有效,但也因此,你沒有第二種反應的餘地。
我不否認它的力量。我只是提醒:它的力量來自於它替你做了決定。
四、許地山〈落花生〉:結論由人物說出,作者退場
〈落花生〉全文不到五百字。一家人收了花生,晚上在茅亭裡開收穫節。父親問花生有什麼好處,姊姊說氣味美,哥哥說能榨油,「我」說賤價誰都買得起。父親說:花生不像蘋果、桃子、石榴把果實掛在枝上招人羨慕,它把果子埋在地底,「非得等到你接觸他才能知道」。
最後一段是:
我們談到夜闌才散。所有花生食品雖然沒有了,然而父親底話現在還印在我心版上。
注意:這句結尾不是道理,是一個報告。
那句「人要做有用的人」是父親說的,不是作者說的;而「我」接的那句「不要做偉大、體面的人」,作者也沒有替它背書——父親只回答「這是我對於你們底希望」。
作者做的是:退場。他只報告一件事——這句話留下了。
・結尾說話的是誰: 人物(父親)拿結論;作者只報告「還在」。
・讀者拿到什麼: 一句可以自己拿去驗的話。
・代價是什麼: 你可能以為那就是結論,就不再往下想了。實際上「什麼叫有用」作者從頭到尾沒定義,那是一輩子的功課。
五、一張對照:三種結尾的權力分配
・《變色龍》——作者沉默。
結尾給你一個狀態,判斷權全歸你。
風險:你可能讀不出來,以為作者只是寫了件趣事。
・《最後一片葉子》——作者替你決定。
結尾給你一個情緒,判斷權在作者手上。
風險:你被安排了,而且你不會察覺。
・〈落花生〉——作者把結論借給人物,然後退場。
結尾給你一句話,驗證權歸時間,判斷權歸你。
風險:你可能把那句話當成終點,其實它是起點。
六、怎麼用這把尺
讀完一篇小說,試著問自己三個問題,順序別調:
1. 最後一段是誰在說話? 是作者、是敘事者、還是故事裡某個人?
2. 這個結尾新增了事實,還是重新解釋了前面的事實? 新增事實的結尾是「交代」,重新解釋的結尾是「反轉」。兩者都合法,但你要知道你被哪一種對待。
3. 把結尾拿掉,這篇小說還成立嗎? 不成立的,是反轉式(歐.亨利);仍然成立的,是狀態式(契訶夫);成立但少了一句可以記的,是點題式(許地山)。
第三個問題最有用。它一下就能告訴你:這篇小說的本體在過程裡,還是在那一頁裡。
七、我自己的偏見
我偏愛第一種。
不是因為契訶夫高明,是因為把判斷權留給讀者的作者,等於承認讀者是個大人。第二種結尾的作者相信你會感動,第三種結尾的作者相信你會記住——他們都對,但他們都替你想好了。
第三種在華文世界裡特別常見,也特別容易被讀「小」。不是因為它淺,是因為它太早給出一句可以被記住的話;話一旦被記住,文章就停了。
〈落花生〉能讀一百年,恰恰是因為那句話之外的部分——「非得等到你接觸他才能知道」——沒有被一起記住。這句才是它真正的心臟。
出處與版權聲明
・契訶夫《變色龍》(Хамелеон,1884,署名安.契洪特):俄文原典 https://ru.wikisource.org/wiki/Хамелеон_(Чехов);英譯 https://en.wikisource.org/wiki/A_Chameleon。作者 1904 年逝世,屬公共版權。
・歐.亨利《最後一片葉子》(The Last Leaf,1907,收於《修剪過的燈》The Trimmed Lamp):https://en.wikisource.org/wiki/The_Last_Leaf_(Henry)。作者 1910 年逝世,屬公共版權。以上兩篇本文僅作情節概述與結尾討論,未引錄長段譯文。
・許地山〈落花生〉(1922,《小說月報》):https://zh.wikisource.org/wiki/落花生。作者 1941 年逝世,屬公共版權。
・本篇評論、分類框架與三條提問為業州愚公原創撰寫,非轉載。
——業州愚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