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色龍》的站內譯述後面附了一篇細讀,細讀替我們數過:奧楚蔑洛夫一共改了六次口。數得準。但這只算了一個人的臉;廣場上還有巡警、人群、廚子,和那個手指正在流血的人。排在一起,六次改口就不是一個人的表演,而是一個場合的合唱;只有一個聲部沒變,而牠不會說話。
六次改口,六次都由同一個外部資訊觸發:狗是誰的。沒有一次,是出自他自己對「狗咬了人沒有」這件事的判斷。
對奧楚蔑洛夫,這是準的。但「外部資訊」是個沒有人的說法:遞資訊的是三個人,一個遞了兩次。巡警葉爾德林說「將軍家沒有這種狗」,語氣是「深思熟慮」;長官只問「你說得準?」,再過幾行,還是他:「可也許就是將軍家的……」巡警像在自言自語。中間沒有新事實,只有一句反問:同一個人、同一條狗,隔不到一頁。細讀把他記成資訊,他就從看臉色的人變成了背景。
赫留金先報身分(「我是做工的人」),再講事,最後輪到法律(「這在法律上也沒那一條」)。被指拿紙菸戳狗,他急了:
他法律裡寫著……如今人人平等……我自己有個兄弟在憲兵隊裡……您要是想知道的話……
「人人平等」是道理,「兄弟在憲兵隊」是憑據,中間只隔一個省略號。他不是不懂規則,是知道規則要有人替你說話才生效;全篇唯一拿法律替自己撐腰的人被咬了,憑據卻是一個親戚的單位。
細讀說判斷一件事要先問事實、再問誰說的;赫留金的順序卻是反的:「我是做工的人」排在「忽然間這壞傢伙沒緣沒故就咬我手指頭」之前。不是一個人壞,是一整套說話方式通用。
人群說了三句。第一句提供主人:「這好像是席加洛夫將軍家的!」人群裡有人喊;第二句提供事實,沒有主語:
「他,長官,拿紙菸往牠臉上戳,逗牠玩,牠呢——也不傻,就咬了一口……這人是個胡攪蠻纏的,長官!」
第三句回到主人:「沒錯,將軍家的!」人群裡有個聲音說。發話的是誰要到下一行才露:赫留金罵的「你胡說,獨眼龍!」——最關鍵的證詞出自一個只有綽號的人。
普羅霍爾喚著狗,帶牠離開木柴場……那群人朝赫留金哈哈大笑。
笑聲是人群唯一一致的判斷,也是全篇唯一沒有台詞的判決。
狗出場三次,中間那一次譯述只給了一句:
一隻白色的小獵狗,尖臉,背上帶一塊黃斑,前腿劈開著、渾身發抖地坐在地上。牠那雙含淚的眼睛裡,是憂愁和恐懼。
牠的身分被改了六次——瘋狗、雜種、畜生、野狗、將軍哥哥的愛物;牠自己一次沒變。譯述沒給牠一句擬人化的心理:那雙含淚的眼睛是敘述者替我們看的。
他那張半醉的臉上彷彿寫著: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你這壞蛋;而那根手指本身,看上去就像一面勝利的旗幟。
細讀說這根手指換了三種身分:「受害的證據、訛詐的道具、蠢貨的標記」。都對,但漏了譯述先給的那一個——旗子。旗子不是證據,旗子要有人看。這一句把證據提前寫成表演,所以後面失效時,讀者只覺得旗子一級一級被降下來。
權力沒有得出結論。權力只是換了個出口。
這兩句好聽,但結尾有結論,不是權力下的——是「那群人朝赫留金哈哈大笑」。權力只補一句「我早晚要收拾你」當收條。說它「沒有得出結論」,是把最冷的一擊讓給了一句悖論。
小帳一筆。細讀寫「全篇唯一提到天氣變化的地方,不是天氣。」天氣其實兩次——「多半要下雨了」「不知怎麼颳起風來了」,都緊跟在狗主人的消息後面。第三條尺「規則的特徵是對事不對人」也一樣:全篇沒人按規則辦過事,那是外面搬進來的尺。
偏好,不是評價:我喜歡開場那句「小舖子和小酒館敞著門,無精打采地望著這個世界,像一張張飢餓的嘴」——廣場被寫成一排張著的嘴,等東西掉進來。真要挑,它與「勝利的旗幟」同一個手法。評價上,最硬的仍然是大衣:不是因為巧妙,是因為它不需要形容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