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青春行》第一章第八節〈紅土就醫〉,兩千三百字上下,寫的是一塊膿包。在整本書裡這一節很特別:不涉政治,沒有一個壞人,沒有一句控訴。劉光南、陽隊長、肖醫生、紅土溪那位醫生,都在做該做的事。而事情還是很糟。糟在哪裡,作者不說,只把一趟病從頭記到尾。
小隊到公社衛生院「大約七八里」,第二天成了「八里」——同一個距離兩個數,第二個是用腳重新量的。
再遠一點:官店口「下15裡、上15裡」,紅土溪「也是30裡,但是路平一些」。兩條路里程相同,差別只在坡度——疼的人不用里數算世界,用坡度算。他叫苦那句,抱怨的不是三十里,是那三十里的上坡:「我這個樣子,還怎麼能夠下15裡、上15裡地走到官店口啊。」
全篇沒有日期,只有疼的計數:忍受了一整夜、熬到天亮。
回到保管室,晚上才睡著,那左後頸火辣辣的疼痛,醒了,睡著,又疼醒。
「醒了,睡著」次序是反的——先醒後睡,說明那一夜不是睡著,是昏著。
到了紅土溪,時間才第一次變成鐘錶上的數字:「我看那醫院掛號處掛在牆上的鐘,10點多了,趕緊掛了號,去找醫生。」這是全篇最不動聲色的一筆:走進有鐘的房子,疼才進入可計算的世界——等十五分鐘、中午下班、五天。
寫得最好的是兩張膏藥。第二天,「還是和昨天一樣」:
肖醫生還是和昨天一樣,在他的櫃裡翻出幾樣青不青、黃不黃的藥草來,鼓搗一番,弄成一個圓藥餅,找出一塊白紗布,放上去,做成一張大膏藥,貼在我的左後頸上。
與前一天那一段並排,幾乎逐字相同,只差兩處:第一次「又找出一塊白紗布」,第二次「找出一塊白紗布」;第一次「就成了一張大膏藥」,第二次「做成一張大膏藥」。少了「又」,換了「做成」,語氣就成了例行公事:不再是嘗試,是照著做。
重複就是判斷。他不寫沒效,只把同一段再抄一遍,讓讀者看見那只櫃子裡只有那幾樣。
兩套語言在這裡正面碰上。肖醫生的一套:「這是中了熱毒,長的個膿包。這熱天熱事的,你們知識青年,到我們老高山,水土不服,就中了熱毒了。」紅土溪那位的一套:「這是感染了細菌,發炎灌膿了,沒有及時診治,旁邊就是頸動脈」——後面還有敗血癥。
前一套把病因安在「水土」和「你們知識青年」身上,後一套安在細菌和頸動脈上。分野在第二天:包更大了,肖醫生說「好,這熱毒發出來了,再給你換幾樣草藥」——把惡化讀成療程的一步。這不是謊話;只講「毒發出來」的醫學,遇到化膿只能這樣解釋。
也沒有把他寫成庸醫。第三天他自己說:「唉,你這包,我是診不好了,恐怕要請西醫來開刀了。」還替病人算了一次坡度。
進了紅土溪醫院,敘述忽然有了秩序:掛號、繳費、皮試、注射麻藥、開刀、開五天青黴素。手術檯上那位醫生一邊動刀一邊說:「你是建始那邊的知青啊,隔你們建始縣城也遠啊,長了這膿包,診也不容易。」刀在頸上,話在講他的來歷。這句同情是真的;它同時說明,一個人的病要緊,來歷也要緊。
要說哪裡鬆了,我指最末一句:「這疤痕,就此永遠地留在我的身上了,也讓我切身地體會了一把農村、特別是邊遠農村農民“看病難”的苦楚了。」
前面他一直克制:不評肖醫生,不評那個年代,「看病難」一次沒用過。到這一句,他用「也讓我」把疤痕和體會連起來——一頭是自己的皮肉,一頭是替一群人下的結論。這不是造假,是體例:自序說過要為一代人留記錄。代價是讀者可以不必疼。
這是評價,不是偏好。偏好是另一句:「歪著頸子,天黑的時候,我回到了保管室。」九個字裡三樣東西——姿勢、時間、地方;「歪著頸子」把疼全代替了。我喜歡它,正因為它沒有替這一節下結論。
至於那個疤痕,大概是這一節裡唯一沒有被語言改寫過的東西。
原作:《山鄉青春行》第一章第八節〈紅土就醫〉;全書目錄:《山鄉青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