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口那顆鉛心沒有熔掉」:王爾德《快樂王子》譯述與細讀
編者按:本篇為自行譯述,不轉錄任何現行中譯本;引文皆自英文原文重譯,關鍵處附原文以便核對。原作已入公有領域。
一、出處與版本
《快樂王子》收在王爾德(Oscar Wilde,1854—1900)一八八八年的童話集《快樂王子及其他故事》(The Happy Prince and Other Tales),是他為兩個兒子寫的五篇童話之首。
本文依據 Project Gutenberg 第 902 號電子文本(一九一〇年第七刷,倫敦 David Nutt 版)譯述:
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902
王爾德一九〇〇年去世,原作早已進入公有領域。下面的中文是我自己譯的,不是任何一本現行中譯本的轉錄——所以這裡的每一個句子,責任都在譯者,不在前人。
二、譯述
(一)城裡人怎麼看這座雕像
城市上空,一根高高的圓柱上,立著快樂王子的像。他全身貼滿薄薄的金箔;眼睛是兩顆明亮的藍寶石;劍柄上嵌著一顆大紅寶石,暗暗發光。
他著實受人讚美。
一位想博個「懂藝術」名聲的市議員說:「他美得像風向標。」接著又補一句:「只是沒那麼有用。」——他怕人家覺得他不務實際。
一位明理的母親,對哭著要月亮的兒子說:「你為什麼不能像快樂王子那樣?快樂王子從來不會哭著要什麼。」
一個失意的人望著這尊奇妙的像,低聲說:「我很高興,這世上總算還有一個完全快樂的人。」
一群慈善學校的孩子從大教堂出來,紅斗篷,白圍裙,說:「他看起來就像天使。」
數學老師問:「你們怎麼知道?你們沒見過天使。」
孩子們答:「我們在夢裡見過。」數學老師皺起眉,一臉嚴肅——他不贊成孩子做夢。
(二)一隻不肯走的燕子
一天夜裡,一隻小燕子飛過這座城。他的同伴六個星期前就去了埃及,他留下來了,因為他愛上了一根蘆葦。
春天他在河上追一隻大黃蛾,看見那蘆葦細細的腰,就停下來跟她說話。「我愛你好不好?」——他這隻燕子喜歡開門見山。蘆葦向他深深一鞠躬。他就繞著她飛了一圈又一圈,翅膀點著水面,劃出一圈圈銀色漣漪。這就是他的求愛,整整求了一個夏天。
別的燕子嘰嘰喳喳:「這算什麼戀愛,她一個錢也沒有,親戚倒多得嚇人。」——河裡確實長滿了蘆葦。秋天一到,他們全飛走了。
同伴走了以後,他覺得寂寞,也開始厭倦這位情人。「她不會說話,」他說,「而且我怕她是個輕浮的,她老是跟風調情。」——風一吹,蘆葦果然次次都行最優雅的屈膝禮。「我承認她顧家,」他接著說,「可是我愛旅行,我的妻子按理也該愛旅行才對。」
最後他問她:「你跟我走嗎?」蘆葦搖頭,她太戀家了。
「你一直在耍我,」他叫道,「我去金字塔了,再見。」說完就飛走了。
他飛了一整天,天黑時到了城裡。「我該在哪兒過夜?」他說,「希望這城已經準備好了。」
然後他看見了圓柱上那尊像。
「我就住那兒,」他喊,「位置好,空氣新鮮。」他落在快樂王子的兩隻腳中間。
「我有一間金的臥室了。」他一面四下看,一面輕聲對自己說,正要睡,忽然一大滴水落在身上。「怪事!」他叫起來,「天上一片雲也沒有,星星又清又亮,居然下雨。北歐的氣候真是糟糕。那蘆葦從前倒喜歡下雨,可那只是她自私。」
又一滴落下來。
「一尊像連雨都擋不住,有什麼用?」他說,「我得去找個好煙囪。」他決定飛走。
可是翅膀還沒張開,第三滴落了。他抬頭一看——啊,他看見了什麼?
快樂王子的眼裡滿是淚,淚水順著金色的臉頰往下流。月光下他的臉太好看,小燕子心裡忽然充滿了憐憫。
「你是誰?」他問。
「我是快樂王子。」
「那你哭什麼?」燕子問,「你把我渾身都淋濕了。」
「我活著、還有顆人心的時候,」雕像答,「我不知道眼淚是什麼,因為我住在無憂宮(Sans-Souci),那地方不許悲傷進來。白天我跟同伴在花園裡玩,晚上我在大堂裡領舞。花園四圍是很高的牆,可我從沒想過要問牆外是什麼——我身邊一切都太美了。朝臣叫我快樂王子,我也確實快樂,如果享樂就算是快樂的話。我就那樣活著,也就那樣死了。現在我死了,他們把我立得這麼高,高到我能看見這城裡所有的醜和所有的苦;我的心是鉛做的,可我沒法不哭。」
「什麼!他不是純金的?」燕子對自己說。他太有禮貌,沒有把這種私人評語說出口。
(三)紅寶石
「遠遠的,」雕像用低而好聽的聲音繼續說,「遠遠的一條小街上,有一間破屋子。一扇窗開著,我看得見一個女人坐在桌前。她的臉又瘦又憔悴,兩隻手又粗又紅,滿是針扎的痕跡,她是個裁縫。她正在一件緞袍上繡西番蓮,那是給王后最漂亮的侍女在下次宮廷舞會上穿的。屋子角落的床上,她的小兒子躺著生病。他在發燒,喊著要吃橘子。他母親除了河水什麼也給不了他,所以他在哭。燕子,燕子,小燕子,你肯不肯把我劍柄上那顆紅寶石銜去給她?我的腳釘在這個座上,我動不了。」
「埃及在等我,」燕子說,「我的朋友正沿著尼羅河上下飛,跟大朵的蓮花說話。再過不久他們就要在大王的陵裡睡了。大王自己就躺在那口彩繪的棺裡,裹著黃麻布,用香料殮過。他脖子上掛著一串淡青的玉,兩隻手像枯葉。」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說,「你肯不肯陪我住一夜,做我的信差?那孩子太渴,那母親太傷心。」
「我不太喜歡男孩,」燕子答,「去年夏天我住在河上,磨坊主的兩個兒子老拿石頭砸我。當然他們一次也沒打中——我們燕子飛得太好,況且我出身於一個以靈巧出名的家族——可那總歸是不尊重。」
可是快樂王子的神情太悲傷,小燕子不忍心。「這裡很冷,」他說,「不過我陪你住一夜,做你的信差。」
「謝謝你,小燕子。」王子說。
於是燕子從王子劍柄上啄下那顆大紅寶石,銜在嘴裡,飛過城裡的屋頂。
他經過大教堂的塔,那兒雕著白色大理石的群天使;經過宮殿,聽見裡面跳舞的樂聲。一個美麗的姑娘跟她的情人走到陽台上。「星星多美啊,」他對她說,「愛的力量多美啊。」
「我希望我的裙子能趕得上國宴,」她答,「我吩咐他們繡上西番蓮了,可是那些裁縫太懶。」
他飛過河,看見船桅上掛著燈籠;飛過猶太人聚居的巷子,看見老人彼此討價還價,用銅秤稱錢。最後他到了那間破屋,往裡看。男孩正發著燒在床上翻來覆去,母親已經睡著了,她太累了。燕子跳進去,把那顆大紅寶石放在桌上,就擱在女人的頂針旁邊。然後他輕輕繞著床飛,用翅膀搧男孩的額頭。「我覺得好涼快,」男孩說,「我一定是好起來了。」他沉進一場舒服的睡眠。
燕子飛回快樂王子那裡,告訴他自己做了什麼。「奇怪,」他說,「我現在覺得很暖,雖然天這麼冷。」
「那是因為你做了一件好事。」王子說。小燕子開始想,想著想著就睡著了。想事情總讓他睏。
(四)兩顆藍寶石
天亮以後他飛到河邊洗了個澡。「多麼奇特的現象,」一位鳥學教授走過橋時說,「冬天裡的一隻燕子!」他為此寫了一封長信投給本地報紙。人人都引用那封信——因為裡面有太多他們看不懂的字。
「今晚我去埃及。」燕子說,一想到就興高采烈。他把城裡所有的名勝都逛了一遍,在教堂尖頂上坐了很久。他飛到哪兒,麻雀都吱吱喳喳互相說:「多麼了不起的外賓!」他玩得很痛快。
月亮升起時,他飛回快樂王子那裡。「你有什麼要帶去埃及的嗎?」他喊,「我這就出發。」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說,「你肯不肯再陪我住一夜?」
「埃及在等我,」燕子答,「明天我的朋友要飛到第二瀑布去。河馬臥在那兒的蘆葦叢裡,大神門農坐在花崗岩的寶座上。他整夜望著星,晨星一亮,他就發出一聲歡呼,然後沉默。正午,黃色的獅子下到水邊喝水,眼睛像綠玉,吼聲比瀑布還響。」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說,「城的另一頭,我看見一個年輕人住在閣樓裡。他伏在堆滿紙的桌上,旁邊玻璃杯裡插著一束枯了的紫羅蘭。他的頭髮是褐色的,捲曲;嘴唇紅得像石榴;眼睛又大又迷離。他想為劇院經理寫完一個劇本,可是他冷得寫不下去。爐子裡沒有火,餓得他發暈。」
「我再陪你住一夜,」燕子說,他其實心腸很好,「要不要我再給他送一顆紅寶石?」
「唉!我沒有紅寶石了,」王子說,「我剩下的只有兩隻眼睛。那是兩顆罕見的藍寶石,一千年前從印度送來的。啄一隻下來給他吧。他賣給珠寶商,就能買食物和柴火,把劇本寫完。」
「親愛的王子,」燕子說,「這個我做不下去。」他哭了。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說,「照我吩咐的做。」
燕子啄下王子的一隻眼睛,飛往那學生的閣樓。進去不難,屋頂上有個洞。他從洞裡穿進去,年輕人雙手抱著頭,沒聽見翅膀的撲動;等他抬起頭,那顆美麗的藍寶石正躺在枯萎的紫羅蘭上。
「我開始被人賞識了,」他叫道,「這是某位大仰慕者送來的。現在我可以把劇本寫完了。」他看起來很快樂。
第二天燕子飛到港口,坐在一艘大船的桅杆上看水手用繩子把大箱子從艙裡吊上來。「嘿喲!」每吊上一隻箱子他們就喊一聲。「我要去埃及了!」燕子喊,可是沒有人理他。月亮升起時,他又飛回快樂王子那裡。
「我來跟你告別。」他喊。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說,「你肯不肯再陪我住一夜?」
「現在是冬天了,」燕子答,「冷雪就要來了。埃及的太陽晒著綠色棕櫚,鱷魚躺在爛泥裡懶懶地四望。我的同伴正在巴爾貝克神廟裡築巢,粉的白的鴿子看著他們,互相咕咕地叫。親愛的王子,我必須離開你了,可是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明年春天我給你帶兩顆美麗的寶石回來,補上你送掉的。紅寶石要比紅玫瑰更紅,藍寶石要比大海更藍。」
「下面那個廣場上,」快樂王子說,「站著一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她的火柴掉進水溝,全毀了。她要是沒帶錢回家,她父親會打她,她正在哭。她沒鞋沒襪,小腦袋光著。啄下我另一隻眼睛給她吧,她父親就不會打她了。」
「我再陪你住一夜,」燕子說,「可是我不能啄你的眼睛。那你會全瞎的。」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說,「照我吩咐的做。」
於是他啄下王子另一隻眼睛,帶著它直衝下去。他掠過那賣火柴的小女孩身邊,把寶石塞進她掌心。「多可愛的一小塊玻璃!」小女孩叫起來,笑著跑回家去了。
燕子回到王子身邊。「你現在瞎了,」他說,「我就永遠陪著你。」
「不,小燕子,」那可憐的王子說,「你該去埃及。」
「我永遠陪著你。」燕子說,就在王子腳邊睡了。
(五)金箔一片一片
第二天一整天,他坐在王子肩上,講他在異鄉見過的事。他講尼羅河岸上排成長排的紅䴉,嘴裡叼著金魚;講那個人面獅身,跟世界一樣老,住在沙漠裡,什麼都知道;講商人慢慢走在駱駝旁邊,手裡捏著琥珀珠;講月亮山的王,黑得像烏木,拜一塊大水晶;講那條睡在棕櫚樹上的大青蛇,有二十個祭司用蜜糕餵牠;講那些小人,坐在大葉子上渡湖,老是跟蝴蝶打仗。
「親愛的小燕子,」王子說,「你跟我說的都是奇事,可是沒有什麼比男人女人受苦更奇。沒有比苦難更大的奧秘了。小燕子,飛過我的城,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燕子飛過這座大城,看見富人在華屋裡作樂,乞丐卻坐在大門口。他飛進暗巷,看見捱餓的孩子一張張白臉,沒精打采地望著黑街。一座橋的橋洞底下,兩個小男孩抱在一起取暖。「我們好餓。」他們說。「不許躺在這裡!」守夜人吼道,他們就晃進雨裡去了。
燕子飛回來,告訴王子他看見的。
「我身上貼滿了純金,」王子說,「你一片一片揭下來,拿去給我的窮人。活著的人總以為金子能讓人快樂。」
燕子一片一片啄下那薄薄的金箔,直到快樂王子變得灰暗無光。他把金箔一片一片帶給窮人,孩子們的臉蛋紅潤起來,在街上笑著玩。「我們有麵包了!」他們喊。
然後雪來了,雪之後是霜。街道像銀子做的,亮得刺眼;長長的冰柱像水晶匕首掛在屋簷下;人人都穿皮衣,小男孩戴紅帽子在冰上溜。
那可憐的小燕子越來越冷,可是他不肯離開王子,他太愛他了。他趁麵包師不注意,在門口撿麵包屑吃,靠撲翅膀取暖。
最後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只剩力氣再飛上王子的肩頭一次。「再見了,親愛的王子!」他低聲說,「你讓我親你的手嗎?」
「我很高興你終於要去埃及了,小燕子,」王子說,「你在這裡待得太久了。可是你要親我,就親嘴唇吧,我愛你。」
「我不是去埃及,」燕子說,「我是去死亡之家。死是睡的兄弟,不是嗎?」
他親了快樂王子的嘴唇,掉在他腳邊死了。
就在那一刻,雕像內部發出一聲奇怪的裂響,像什麼東西斷了。事實是:那顆鉛心正正裂成了兩半。那天的霜確實冷得可怕。
(六)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清早,市長在下面廣場上散步,幾位市議員陪著。走過那根圓柱時,他抬頭看了看那尊像:「哎呀!快樂王子看起來多寒酸!」
「多寒酸啊!」市議員們齊聲說,他們一向附和市長。他們走上去細看。
「他劍上的紅寶石掉了,眼睛沒了,也不再是金色的了,」市長說,「他跟一個乞丐差不多!」
「跟一個乞丐差不多。」市議員們說。
「而且他腳邊居然有一隻死鳥!」市長繼續說,「我們非得發個公告,不許鳥死在這裡。」城裡的書記把這個建議記了下來。
於是他們把快樂王子的像拆了。「他既然不再美,」大學裡的美術教授說,「也就不再有用了。」
他們把像送進爐子裡熔。市長召集市政會議,商量這堆金屬怎麼辦。「我們當然要另立一座像,」他說,「就立我自己的。」
「我自己的。」每一位市議員都說,於是他們吵了起來。我最後一次聽說他們的時候,他們還在吵。
「怪事!」鑄造廠的工頭說,「這顆裂開的鉛心在爐裡化不掉。只好扔掉。」他們就把它扔到垃圾堆上,那隻死燕子也躺在那裡。
「把這城裡最珍貴的兩樣東西拿來。」上帝對祂的一位天使說。天使拿來了那顆鉛心和那隻死鳥。
「你選對了,」上帝說,「因為在我的樂園裡,這隻小鳥要永遠歌唱;在我的金城裡,快樂王子要讚美我。」
三、細讀:這篇東西一共定了四次價
這篇童話看上去在講犧牲,實際上從第一段到最後一段,都在講一件事:一樣東西,在不同人的眼裡值多少。
王爾德把這筆帳算得很清楚,四次,一次比一次低。
第一次,紅寶石變成「某位大仰慕者」。
燕子把紅寶石放在頂針旁邊。第二天醒來的年輕人(如果他知道了)會怎麼想?他不會想到是一個城裡的窮孩子救了另一家窮人;他會想「我開始被人賞識了」。這裡有一個很冷的細節:那顆寶石在他眼裡不是寶石,是證據——證明他的才華終於被承認。他收到的是救命的錢,讀出來的卻是自己的身價。
第二次,藍寶石變成「一小塊玻璃」。
賣火柴的小女孩捧著那顆藍寶石,說的是「多可愛的一小塊玻璃」。她笑著跑回家去了,因為父親不會打她了。這是全篇最漂亮的一筆,也是最狠的一筆:東西的價值被完整地兌現了(她免了一頓打),可是名稱錯了。王爾德沒有讓小女孩感恩,也沒有讓她認出這是什麼;他只讓她認錯。
第三次,王子的像變成「跟一個乞丐差不多」。
市長、市議員、美術教授,三個人三段話,說的其實是同一個判斷標準:這座像從頭到尾只是一件可看的東西。市議員一開始就說「美得像風向標,只是沒那麼有用」;美術教授最後說「既然不再美,也就不再有用了」。美與用,在他們嘴裡是同一個詞的兩種寫法。所以金箔一揭完,這座像在他們的世界裡就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這堆金屬該鑄誰的像」——於是他們為自己吵起來。
第四次,鉛心變成「化不掉,只好扔掉」。
工頭那句話是整篇的轉折點。紅寶石熔得掉,藍寶石熔得掉,金箔熔得掉——所有能定價的東西都熔得掉;唯一熔不掉的,是那顆鉛做的心。它在物理上拒絕被處理,所以只能被扔掉。
然後上帝出場,把它撿回來,說「你選對了」。
這是第五次定價,也是唯一一次對的。但要注意:這次定價發生在城牆之外、時間之外。城裡沒有人知道,燕子死前也不知道,王子自己更不知道。
四、導讀:那個「不能動」的座位
很多人讀這篇,記住的是「鉛心裂成兩半」。我更在意另一句,它埋在故事中間,很容易滑過去:
「我的腳釘在這個座上,我動不了。」(My feet are fastened to this pedestal and I cannot move.)
這句話解釋了整篇童話的結構。
王子生前住在無憂宮裡,花園四周是很高的牆,他「從沒想過要問牆外是什麼」。他不是壞人,他只是位置看不見。等他死了,被立到高處,他才看見全城的苦——他看得見了,卻動不了。
所以他必須借一隻燕子的翅膀。
王爾德在這裡下了一個很不客氣的判斷:善意的邊界不是良心,是位置。 一個人心再好,只要被釘在座上,能做的也只是哭。真正把紅寶石送到頂針旁邊的,是那隻一邊抱怨「埃及在等我」、一邊被王子的悲傷留下來的燕子。
而燕子每一次留下,理由都不是道理,是那張太悲傷的臉。牠一共說了三次「埃及在等我」——尼羅河的蓮花、門農的寶座、巴爾貝克的鴿子——三次都是很漂亮的異國描寫,三次都被打斷。
最後牠沒去成埃及。牠死在王子腳邊,被扔在垃圾堆上,跟那顆熔不掉的鉛心躺在一起。
這篇童話的用處在哪裡?
不在「要善良」——那太便宜了。它的用處在教你辨認一件事:當你看見一樣東西被叫作「玻璃」、被叫作「仰慕者的禮物」、被叫作「跟乞丐差不多」的時候,你要問的是誰在給它命名,以及那個命名的人站在哪個位置上。
城裡所有人都在命名,而且都很有把握。只有一個人從頭到尾沒給任何東西命名——王子只是不斷地把東西送出去。
這也是王爾德自己的位置。他寫這篇童話給兒子,寫得一點也不溫柔:他沒有讓城裡人悔改,沒有讓小女孩第二天捧著藍寶石回來道謝,沒有讓市長在拆像的時候良心不安。他只是把帳一筆一筆記下來,最後交給一個不在場的裁判。
留下來的,只有那顆裂了的鉛心,和一隻死掉的小鳥。上帝說這兩樣最珍貴。
出處與版權聲明
・原作者: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1854—1900)
・原作:The Happy Prince,收於 The Happy Prince and Other Tales(1888)
・原始出處連結: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902 (Project Gutenberg 第 902 號,據一九一〇年倫敦 David Nutt 第七刷)
・為何可轉載:王爾德一九〇〇年去世,作品已進入公有領域(Public Domain),可自由複製、翻譯、改作。
・本篇中文為編者自行譯述,非轉錄任何現行中譯本,故不涉第三人譯者之著作權。文中引述的英文原句可直接與上述出處核對。
——業州愚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