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頂流芳百世的桂冠,是怎麼被那頂陳舊 不堪的皇冠,活活壓碎的? 這不是寓言,是一個人的真實結局—— 他曾被全中國叫做「中國的華盛頓」; 可僅僅三年之後,這同一個人, 卻戴上了皇帝的冠冕,在舉國的討伐聲裡, 活活愁死在龍椅
《神州大地》系列 總第 11 集:「How Did the Qing Train Itself Out of Existence? — The 1911 Revolution: Causes and Founders」是本集影片的完整圖文轉錄,可逐字閱讀,也可前往影片頁觀看對應畫面。
一頂流芳百世的桂冠,是怎麼被那頂陳舊
不堪的皇冠,活活壓碎的?
這不是寓言,是一個人的真實結局——
他曾被全中國叫做「中國的華盛頓」;
可僅僅三年之後,這同一個人,
卻戴上了皇帝的冠冕,在舉國的討伐聲裡,
活活愁死在龍椅上。
從「華盛頓」到「皇帝」,中間隔著的不是野心,
是一連串「辦不成事」的死結。
這一集,我們就從那頂桂冠被戴上頭頂的
那一刻講起。
那這頂桂冠,到底是誰、在哪一天、
用哪句話,親手戴到他頭上的?
不是後人的奉承,也不是我們替他起的
綽號。是 1912 年 2 月 15 日——
袁世凱當選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的當天,
十七省代表投下十七張票,
全票通過。就在同一天,當選賀電與南京
臨時參議院的通電,一前一後發往北京,
兩封電文,用的是同一句話。
這句話,請聽——
原文是這樣寫的—— 「查世界歷史,
選舉大總統,滿場一致者只有華盛頓一人,
公為再現。同人深幸公為世界之第二華
盛頓,我中華民國第一華盛頓。」
這頂帽子,不是 1912 年才憑空冒出來
的甜言。早在大半年前的 1911 年
辛亥革命,武昌槍響不久,湖北革命黨人
胡石庵就「代全鄂人民」寫信給在洹上
村養病的袁世凱,信裡寫道:
「漢族之華盛頓,惟閣下之是望。」
同一時候,黃興也致書袁世凱,
拿拿破崙、華盛頓來相比。
也就是說——在他還沒坐上大總統的位子
之前,革命黨自己,已經把「華盛頓」這頂帽子,
主動往他頭上遞了。
聽清楚這一句:「世界之第二華盛頓,
中華民國第一華盛頓。」
這不是吹捧的客套,是民國開國當天,
把「開國元勳、締造共和」的位子,
正式請他坐下來。
所謂「中國華盛頓」,出處就在這——
是民國自己,親手把這頂桂冠,
戴到了他頭上。
但先別急著罵他野心家。
這頂桂冠,不是他自己偷戴上去的——
是先用一雙又一雙手,被捧上去;
再被一條又一條法,被親手拆下來。
拆它的第一把刀,不在北京,
在議會;第二把刀,在他自己手裡;
第三把刀,從東京遞來;第四把刀,
是他自己家裡人磨的。
從「華盛頓」到「皇帝」,中間隔著的,
不是野心,是一連串「辦不成事」的死結。
先講清楚一件事:袁世凱坐上大總統的
位子,不是坐上了龍椅,是坐上了一个風箱。
一腳踩下去,風往這頭;一鬆手,
火就滅了。他發現,仗好打,國家難治——
自己手裡這支筆,籤下去不算數,
得有人副署;自己看中的人,
國會一個個否掉;自己要借的錢,
議員們拍桌反對。
一個在北洋說一不二幾十年的老帥,
進了總統府,第一次發現:原來「辦不成事」,
也能要一個強人的命。
這不是空話,有名字、有日期。
1912 年 6 月,第一任國務總理
唐紹儀,因「王芝祥事件」憤而辭職——
袁世凱繞過總理直接改派直隸都督,
唐紹儀這才醒過味來:自己這個總理,
簽了字也算不了數。
接任的陸徵祥更慘:他提名的閣員名單送
到參議院,一連被否了好幾個,
內閣組都組不齊全。
一個國家,連一班部長都湊不齊,
您說這政府怎麼轉?
說句扎心的對比:當年袁世凱做直隸總督、
北洋大臣,那是說一不二;如今做了大總統,
反倒連一份內閣名單都過不了。
位置越來越高,權力越來越小——
這是誰的設計?更要命的是,
1913 年的國會選舉,宋教仁奔走組黨,
國民黨拿下了兩院多數;這多數,
本是「政黨內閣」理想的果實,
卻成了袁世凱眼裡的絆腳石。
再說一件「辦不成事」的真事。
1913 年 4 月,袁世凱要借一筆「善後
大借款」——兩千五百萬英鎊,向英、
法、德、俄、日五國銀行團借,以鹽稅作抵押,
用來發軍餉、理財政。
國會認為條件苛刻、喪權辱國,
堅決反對。袁世凱等不及,先簽字、
後報備——這是他繞過議會最早、
也最硬的一次。
用四把尺量這一步:動機——二次革命後財
政崩潰,軍餉發不出,這把尺站得住;
權力——借款大權本在總統,他走的是行政
程序,這把尺也站得住;時機——
內閣組不齊、國家要散,這把尺最硬;
收益——借到了錢穩住局面,這把尺也亮著。
四格裡塌掉的只有一點:他繞過了國會。
所以這不是一句「獨裁」講得完的:
任何一個中央政府,都要收回地方的兵權
和財權;他要收回,國會不給——
這才是衝突真正的形狀。
所以這一層「無奈」,我們點明一條貫穿全片
的暗線:袁世凱在
1912 到 1914 年之間,
被同一件事反覆絆倒——國會卡他、
內閣卡他、借款也卡他。
每一件事他都佔著理,每一件事他都辦
不成。一部車,方向盤在國會手裡,
油門在總統腳下,兩個人各踩各的——
車動不了,誰都到不了目的地。
這一層,我們擺事實,不下結論。
國會不只卡預算、卡閣員,還動輒傳喚總
統府官員到院質詢。
袁世凱那種習慣了「手令一下、
各省奉行」的北洋老帥,第一次發現,
自己這個大總統,竟要低頭應付議員的
盤問——這種屈辱感,後來全化成了他解散
國會的動力。
把他「辦不成」的事排一排:內閣,
一年走馬燈似地換了三任總理——
唐紹儀、陸徵祥、趙秉鈞,沒一任幹滿;
借款,繞過議會才簽成;閣員,
提名一個否一個。
三件事,對得上同一個字:卡。
一個習慣了「令出必行」的人,
被「卡」了整整兩年。
順帶一筆:第三任國務總理趙秉鈞,
在宋案風波後於 1914 年蹊蹺病逝——
內閣這把椅子,坐上去的人一個接一個
出事,足見當時中樞的凶險。
袁世凱要的,是一個能辦事的中樞;
他得到的,是一圈圈要把他絆倒的繩。
這一幕的結論,我們不替他下:
他不是不想依法,是依法就辦不成任何一
件大事——於是,他開始想,是不是該不依法。
這句話,是全片暗線的眼:一個被制度卡住
的人,最後會去拆制度本身。
1913 年 11 月 4 日,
一道命令,四百三十八個議員的資格一夜
歸零,國會湊不齊人、開不成會。
可真正致命的那一步還在後頭——
他要動的不是議員,是那部憲法本身。
我們接著看:這部寫著「須副署之」的法,
是怎麼被一頁一頁撕掉的。
國會癱了,袁世凱面前擺著幾條路:
解散國民黨(已做)、把《臨時約法》撕了、
把責任內閣制改成總統制、
最後——稱帝。這一幕,他走到了「撕約法、
改總統制」。一個人,被同一件事絆了兩年,
他會往哪裡想?他大概不會想「這套程序有
問題」,他會想「我的權還不夠」。
1914 年 1 月,袁世凱正式解散國會。
4 個月後,1914 年 5 月 1 日,
一部全新的《中華民國約法》出爐,
同時廢掉 1912 年的《臨時約法》。
這部約法,是袁世凱自己找人寫的——
「約法會議」。關了舊的,立新的:
1914 年 3 月成立的約法會議,
成員不是選出來的,是他那一頭指定、
變相挑選的;這個會唯一的任務,
就是替他寫一部新約法。
您看,規則這種東西,誰來寫,
就寫給誰。
這份文件,觀眾該聽聽原文。
它改寫了民國的權力歸屬——
《中華民國約法》(1914) 第十四條,
原文:「大總統為國家之元首,
總攬統治權。」 同法關於總統職權諸條,
原文摘要:大總統「統率全國陸海軍」「宣戰、
媾和、締結條約」「任免文武職官」「發佈與法律
同等效力之緊急命令」「為財政緊急處分」——
這些,原來都不在總統手裡。
這句話把什麼交給了誰?
把民國元年那部約法寫著的「須副署之」,
交給了廢紙簍;把全部統治權,
交給了一個人。 第二十一條:
「大總統制定官制、官規。
大總統任免文武職官。」——
沒有「須得同意」了。
第二十二條:「大總統宣告開戰、
媾和。」——也沒有「須得同意」了。
第二十五條:「大總統締結條約。
但變更領土或增加人民負擔之條款,
須經立法院之同意。」——
唯獨這條留了尾巴。
第三十九條:「行政以大總統為首長,
置國務卿一人贊襄之。」——
「輔佐」改成了「贊襄」,三個字沒了。
第四十九條:「參政院應大總統之諮詢,
審議重要政務。」——不是制衡,是備詢。
第六十八條:「本約法自公布之日施行。
民國元年三月十一日公布之臨時約法,
於本約法施行之日廢止。」——
最後這一句,把民國元年那部約法,
從法律上正式關掉了。
但真正改變遊戲規則的,是半年後
(1914 年 12 月)參政院修正的《總統
選舉法》。這一句,請盯著畫面看:
「大總統任期十年,得連任;每屆行大總統
選舉時,現任大總統得推薦候選人三人,
書於嘉禾金簡,藏之金匱石室,
以待選舉。」
這句話什麼意思?
翻成白話:總統任期十年,可以一直連任;
而且下一任總統是誰,由現任總統自己寫
在金簡上、鎖進石室裡指定。
「嘉禾金簡、金匱石室」——這套詞,
您聽著像不像皇帝傳位?
這一句,把「民國總統」悄悄改寫成了「可以
指定繼承人的終身統治者」。
這就是這份約法最要命的一句。
回到那句「議會不讓他辦成事」。
袁世凱的邏輯很直白:既然內閣制、
國會制辦不成事,那就把權收回總統一個
人手裡。他選了「撕約法、改總統制」這條路。
注意:他每收一分權,就少一分「民國」這塊
招牌的說服力——而這每一步,
都是「依法辦不成,所以不依法」逼出來的。
這筆帳,我們記著,後面結。
把兩部約法擺一起看就明白了:
1912 年的《臨時約法》是責任內閣制——
總理掌實權、國會選總統,總統被框得死死
的;1914 年的新約法翻過來——
大總統總攬統治權,還能自己寫金簡指定
繼承人。一個把權收進內閣,
一個把權收回一人。
同樣一部民國,兩年之內,換了骨架。
如果袁世凱忍住沒改總統制,
而是跟國會妥協、把內閣做成能辦事的
政府,民國的憲政軌道或許還在——
但前提是各方都願意讓一步,
而 1913 年的中國,沒人願意。
這是推演,不是記載。
權力收回一人之後,機構也跟著變。
1914 年,袁世凱廢掉國務院,
改設「政事堂」,由親信徐世昌做國務卿,
直接聽命於總統;新約法還規定設「參政院」,
成員由總統指派,行使立法權——
等於自己人給自己立法。
他為什麼選這條路?
因為他信不過議會,也等不起議會。
他的邏輯很直白:既然那套制度辦不成事,
就把權收回自己手裡,用一個人說了算,
去換「辦成事」。他骨子里不信「多數決定」那
一套,認定中國這樣的國家離了強人就要
亂——這想法,後來的獨裁者也不陌生。
當時的西方列強,對這部擴權的約法基本
默認。他們不在乎中國是不是共和,
只在乎袁世凱能不能維持秩序、
還得了外債。一個能「辦成事」的強人,
正好對上列強的胃口——這也是袁世凱敢
放手擴權的外部底氣。
這一幕的爭權,是袁世凱跟「制度」本身打了
一仗,而且他贏了——從此他說了算。
但請記住:他拆了制度的承重牆,
對外說是重新裝修;牆一拆,
房子還在,結構卻已經鬆了。
您拆了規則的正當性,就別怪後來的人,
也用同樣的手段拆您。
這裡先回答一個疑問:袁世凱這時候,
是想當皇帝了嗎?
還沒有。他這一步要的,是一個「說一不二、
能辦成事」的終身總統;皇帝那頂帽子,
是後來被掌聲架上去的。
同一年年底,
1914 年 12 月 23 日,
他跑到天壇,按古禮祭天,穿上特製的「十二
章大禮服」——一個民國大總統,
去祭天穿龍紋禮服,這是稱帝的第一個
公開信號,只是當時很多人還沒讀懂。
1914 年冬至,北京天壇圜丘,
袁世凱立於壇面,白須、圓領、
胸前十二團章紋、頭戴十二嘉禾冠章——
這張,經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李學通考證,
是 Zumbrun 拍攝的真品情景(流傳
甚廣那張黑須、右衽交領的,
是張冠李戴的偽圖,我們不用)。
祭天,是中國帝王獨有的特權,
是「君權神授」的象徵;一個民國大總統去
祭天,穿只有皇帝能穿的十二章袞服,
這一步,已經踩到了帝制的門檻。
所以這一幕的「選擇」,我們講清楚:
他被制度卡了兩年,選了把權收回到自己
一個人手裡。他自以為這樣就能「辦成事」;
他沒想到,這一步,讓那頂「中國華盛頓」的
桂冠,開始從頭頂鬆動——因為一個拆掉憲法
的人,再怎麼說自己是為了國家,
也沒人信他還是那個「華盛頓」了。
到 1914 年底,袁世凱的權力已經大到
沒人制得住:終身總統、指定繼承人、
解散國會、廢掉內閣。
從二次革命打贏,到約法改總統制,
再到天壇祭天,他用了不到一年半,
把「辦不成事」逼成了「一個人說了算」。
可就在他登壇祭天、離那頂真龍冠冕只差
一步的時候——一把來自日本的刀,
已經悄悄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而一群替他縫帽子的人,也正在北京城裡
張羅。這把刀、這群人,我們接著講。
第二幕末說的那把刀,是什麼?
1915 年剛開年,1 月 18 日,
北京總統府。日本公使日置益,
親自把一份文件遞到袁世凱手裡。
這份文件,後來叫「二十一條」。
它像一把刀,遞到袁世凱剛坐穩的位子上。
二十一條分成五個部分,觀眾聽聽日本當
年到底要了什麼: 第一號·山東:
「中國政府允諾,日德戰爭事結之後,
德國在山東省依據條約或其他關係對
中國享有一切權利利益讓與等項處分,
概行承認。」 第二號·南滿洲及內蒙古東部:
「日本國臣民在南滿洲及東內蒙古,
為蓋造商工業應用之房廠或為耕作,
可得其需要土地之租借權或所有權。」
第三號·漢冶萍公司:「未經日本政府同意,
所有該公司一切權利產業,
中國政府不得自行處分。」
第四號:「中國政府允准,所有中國沿岸港灣
及島嶼,概不讓與或租借與外國。」
第五號·最苛:「在中國中央政府,
須聘用有力之日本人,充為政治、
財政、軍事等各顧問。」
「由日本採辦一定數量之軍械」「日本人在
中國有布教之權。」
改變中國命運的,是第五號。
最毒的就是剛剛第一句——中央政府要用
日本顧問;再加上這一句:「必要地方之警察,
作為中日合辦」。這等於把中國的內政、
軍警、財政,都安插了日本人的手。
袁世凱夾在中間:正面拒絕,
日本有兵——1914 年它已經打進青島、
佔了山東;全盤接受,國家就亡了,
他自己的位子也坐不穩。
他選了第三條路:拖、洩、改。
拖——談判耗了將近五個月;洩——
把消息透給英、美,借國際壓力;
改——最後 1915 年 5 月 25 日
簽的,是「十三條」,第五號幾乎全刪。
用四把尺量這件事:動機——日本要趁歐戰
西方無暇東顧,一口吞下在山東、
滿蒙的權益,這把尺站得住。
權力——日本剛佔青島,有槍指著,
這把尺也站得住。
時機——歐洲打得正熱,列強顧不上遠東,
這把尺最硬。收益——若袁世凱全收,
日本賺翻;若拒,日本要付出打仗的代價。
最後一格留給您:袁世凱到底算「賣國」還是
「在刀口下保住了大半個中國」?
我們不替您填。
如果袁世凱當時直接拒絕、
不簽任何字,日本大概率會以「護僑」「平亂」
為名武裝擴佔山東乃至更多。
袁世凱的「拖+洩+改」,是用時間換主權。
從 1915 年 1 月 18 日遞
交,到 5 月 25 日簽字,
談了四個多月。5 月 9 日,
在日本「最後通牒」下他接受條件(第五號
幾乎全刪),這一天後來被定為「國恥日」;
全國學生上街、商號抵制日貨——
那些焚燒日貨的場面,就是這股怒火。
袁世凱保住主權的同時,也讓日本第一次
看清:這個老大帝國外強中乾,
刀架脖子才肯讓步。
您別只看他「軟」。他保住主權的同時,
也背上「二十一條」的罵名——因為消息走漏後,
全國都只記得「袁世凱簽了賣國條約」。
這一層「無奈」的諷刺在於:他對內繞過議會
辦成了借款,對外卻繞不過日本這把刀——
對內越不依法,對外越被動。
二十一條簽了,主權保住了大半,
罵名卻全背在他身上。
袁世凱剛從刀口上爬下來,
同年八月,北京城裡忽然冒出一個叫
「籌安會」的機構——它不是要幫他辦事,
是要替他換一頂帽子。
誰在張羅?為什麼偏偏挑這個時候?
我們接著講:一頂帽子,是怎麼被縫出來的,
又是誰在縫,而縫這頂帽子的人裡,
還藏著一個表面簽字擁護、
暗地卻要逃出北京的人。
二十一條的墨還沒乾,北京城裡已經有人
在替他張羅另一件事了。
那件事,我們就從它是怎麼起頭、
怎麼變成一場鬧劇講起——它落不落得成,
是後話;現在先看:一頂帽子,
是怎麼被縫出來的,又是誰在縫。
二十一條剛簽完(1915 年 5 月),
同年 8 月,北京冒出「籌安會」。
發起人楊度等,打著「研究國體」的旗號,
公開鼓吹君主立憲。
這一步,離他簽下二十一條,
只隔了三個月。一個剛在日本人刀口下保
住位子的人,回頭就被自己人推著去戴另
一頂更重的帽子。
這場戲的班底,先說清楚。
領頭的楊度,留日回來的「理論家」,
一輩子鼓吹君主立憲,認定中國只能由
強人坐龍椅;六君子裡還有孫毓筠——
孫中山的族侄、當年反清的革命黨,
如今倒過來擁帝;更有嚴復,
翻譯《天演論》、被時人奉為「西學第一人」的
大學者,其實壓根不贊成帝制,
是被硬拉來「撐門面」的,事後自己都覺荒唐。
六個名流往石馱馬大街一站,
掛出「學術團體」的招牌,門口牌匾寫著「研究
國體」四個字,看上去像座書院;
可轉過身,他們就組織「公民團」、
各省「請願團」進京,喊的卻只有一個調門:
中國非君主立憲不可。
學術的面具底下,是一場已經寫好台詞的
戲。
那些「民意」,是怎麼被造出來的?
一層一層給您剝開。
先是「公民團」——籌安會派人臂纏白布,
湧進參政院,高喊「速定君憲」,
像一群排練好的群演;再是「各省請願團」——
將軍、巡按使指派挑選的「代表」,
領著津貼、住著旅館進京,名為請願,
實為報到。最絕的是梁士詒:
這位袁世凱的「財神」、交通系首領,
出面成立「全國請願聯合會」,
把各地請願團統一起來,向參政院遞呈
「速定國體」。他手下更出錢僱人,
編出「妓女請願團」「乞丐請願團」,
旗子上就那麼白紙黑字寫著,
在街頭遊行擁戴——您沒看錯,
連討飯的、連倚門賣笑的,都「懇請袁大總統
正位」。北京城像一夜之間萬民盼皇帝,
可您把旗子翻過來看,背後是同一個人出
的錢、排的隊。一場鬧劇,演到連拉車的都
「擁護帝制」,真到了荒誕的地步。
三件事,對得上同一個字:假。
現在把「無奈」收口。
袁世凱走到稱帝這一步,有兩個決定因素,
兩條都是,不是其中之一:因素一:
前面說過——議會掣肘、合法程序辦不成事,
他想用皇帝的威權,把事辦通。
總統制還嫌不夠「說一不二」,
皇帝才能一言九鼎。
因素二:他受騙了。
籌安會、推戴、滿街「請願」,給他一種錯覺——
以為大多數人真的擁護他稱帝。
這股「民意」,是有人替他製造出來的。
一個被掌聲包圍的人,最容易信了掌聲是
真的。
下面這一段,是邏輯分析,不是史料記載。
我們試著站在 1915 年秋天的袁世凱
位子上想一遍:這兩年,他是被同一件事
反覆絆倒的——國會卡他、內閣卡他、
借款也卡他;每一件事他都佔著理,
每一件事他都辦不成。
一個習慣了「手令一下、各省奉行」的人,
被程序絆了整整兩年,他會往哪裡想?
他大概不會想「這套程序有問題」,
他會想「我的權還不夠」。
權不夠就再加,加到終身總統,
照樣有人敢否他;那就再加一頂帽子。
再看他身邊:籌安會那批人,
還有他的長子袁克定,天天遞到他耳朵裡
的,都是同一句話——天下人都盼著您出來。
他也許不是不知道有假,他只是太需要這
句話是真的。以上只是邏輯分析;
袁世凱當年究竟怎麼想,史料沒有留下,
本片也不替他下結論。
這場假民意裡,最荒誕的一筆,
出在袁世凱自己家裡。
他的長子袁克定,為了當「太子」,
居然找人另印了一份《順天時報》——
只印一份,天天登「日人支持帝制」「各省擁戴」
的假文章,專給袁世凱一個人看。
連家裡的丫鬟買蠶豆,用真報紙包回來,
才讓三女兒袁靜雪發現了破綻,
拿真報紙當面戳破。
袁世凱氣得拿皮鞭把兒子痛打一頓,
罵他「欺父誤國」。這一筆,把暗線寫到極致:
一個處處被掣肘的人,到頭來,
連最該信的親兒子,都在替他編一套假
現實。
就在北京城裡這場鬧劇上演的同時,
另一個人正在袁世凱眼皮底下演另一
場戲——蔡鍔。這個人不是小角色:
辛亥年雲南「重九起義」,是他帶頭打進昆明;
那年他才二十九歲,轉年就當了雲南都督,
是全國最年輕的封疆大吏。
袁世凱怕的,正是這號人——既有舊部兵權,
又有革命威望。所以 1913 年把蔡鍔調
進北京,明面封個「始威將軍」,
實際上搬到西城棉花胡同住著,
門口就蹲著密探,出個門都有人尾隨。
袁世凱的算盤很直白:你就在我眼皮底下
待著,別回雲南生事。
蔡鍔怎麼辦?他把「胸無大志」四個字,
演到了極致。明面上——1915 年 9 月,
他和一班北洋將軍在「將軍請願書」上簽字,
排名還擺在前頭,公開擁護袁世凱稱帝;
天天泡在八大胡同,和名妓小鳳仙進出
形影不離,鬧得滿城皆知;回到家裡,
又故意和母親、妻子大吵大鬧,
把老母和太太氣得卷鋪蓋回了湖南老家,
鬧得人盡皆知「蔡將軍英雄末路、
治家一塌糊塗、只會風流」。
楊度奉袁克定之命,天天跑棉花胡同勸他
列名籌安會,推門一看——當年的雲南英雄,
正摟著妓女喝酒,屋裡亂成一團。
連袁世凱都聽了鬆戒心,跟人說「蔡鍔這人,
連家都顧不好,能有多大作為」。
盯梢的密探也懶得日日緊跟了——
一個酒色之徒,還能翻出什麼浪?
可暗地裡——蔡鍔從沒真醉過。
他和老師梁啟超早已暗中定計:
梁在天津、上海寫文章、聯絡各方,
蔡在北京裝瘋賣傻、只等脫身時機。
脫京這一步,他佈置得極細:
先託言去天津「治病」,到了天津日租界,
換裝、化名叫「商人」,再借日本商船暗渡,
一路輾轉才潛回雲南。
臨走前那場戲最絕——他當面向袁世凱請
病假,袁世凱還好言安慰「好好養病」,
全然不知這位「酒色將軍」一出京,
就要在西南豎起「護國」大旗,
回頭來討他。 這出「表面擁帝、
暗地脫京」的戲,是這場稱帝鬧劇裡最精彩
也最諷刺的一筆:袁世凱替自己製造假
民意來哄自己,蔡鍔替袁世凱製造假象來
哄袁世凱。一個被假民意架著往上走,
一個用假象金蟬脫殼——兩邊都在演,
誰也沒把誰當真。
最諷刺的是:當袁世凱真要稱帝,
當初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北洋將領,
段祺瑞、馮國璋,都不贊成。
段祺瑞被擱在一邊,馮國璋陽奉陰違。
也就是說——他為了「辦成事」繞過了議會,
到最後,連自己帶出來的兵,
都不全聽他的了;連自己看著的人,
都留不住、信不過。
這就是無奈的第三層:他選了稱帝這條路,
代價已經開始付——共和的法統被他自己撕
了,昔日的支持者開始疏遠,
輿論反彈,連日本都轉頭反對(二十一條沒
全拿到,又見他要稱帝,不放心了)。
合法性,一點點漏光。
而這把獨裁的刀,最早卻是對手遞上的——
沒有二次革命那一槍,袁世凱的每一步
集權,都還要另找理由。
袁世凱的無奈,不是替他開脫——
是讓您看清楚:一個被制度卡住、
又被假民意哄著的人,是怎麼一步步走到
自己都收不住的。
1915 年 10 月到 12 月,
這場戲到了最高潮:各省「國民代表」——
不是選出來的,是將軍、巡按使指派挑選的——
投下「推戴票」;12 月,全票推戴袁世凱為
皇帝。滿城掌聲、滿紙「君憲」、連討飯的都「擁戴」。
袁世凱坐在這堆全票和假報紙堆起來的
「民意」頂端,離那頂龍冠,只差最後一個儀式。
可就在這鬧劇最喧囂的時刻,
北京城裡有個人已經收拾好行裝、
買通了監視的縫隙,準備連夜出城——
蔡鍔的脫京,是這場鬧劇埋下的最響的一
根引線。袁世凱以為自己被萬民擁戴,
其實他失去的,正是當年全中國指望他
成為的那個「中國華盛頓」:一個締造共和、
而不是埋葬共和的人。
從華盛頓到皇帝,中間隔著的,
從來不是野心,是一連串「辦不成事」的死結——
和一群替他縫帽子的人。
可那根引線,已經在燒了。
蔡鍔脫京,是去逃命,還是去舉事?
一個剛用全票和假報紙替自己加冕的人,
當邊疆真的舉起槍桿,這頂龍冠,
他到底戴得穩、還是戴得久?
把共和親手埋了的人,最後會被什麼埋葬——
這一問,歷史留給了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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