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青春行》已有三篇评论谈过自序、结构与后记,今天换一个角度:这本书的语言。例子分布在全书的第一章五〈螃螃牛肉〉、第一章九〈舌战妈厂〉与第三章二〈所外「同志」〉。
这本书里最值钱的一句对白,是小队保管说的:
供销社的肉只供应同志,不会给你们供应。
初读会以为是「不予外人」。作者紧接着补了一句:「那时,农民把国家的干部职工称作『同志』。」——在那个村子里,「同志」不是称呼,是身份标签:公社干部、供销社职工、卫生院医生才算,知青不算。第三章他走出食品所大门办事,同一个词又出现一次:「我就是食品所里面走出来的『同志』了。」这个词字典上查不到,只在这一类记述里留得下来。
第三章讲生猪派购,出现一个小队自己造的管理词:
小队把这种管理方式叫做「公猪私养」,这里的「公」,是「公私」之公,不是「公母」之公。
这是全书我读到最漂亮的一句注释。「公猪」在汉语里几乎是固定搭配,读者已经先入为主;作者知道有这个坑,就在你掉进去之前把话按住。同一种自觉也用在地名上:「那官店的标志性山峰乍京岩(后来改称『照京岩』)」——一个地名的改字,他一并记下。写螃螃也一样,他不给学名,先画给你看:「状如青蛙的动物,但是身材比青蛙圆润肥胖,颜色是褐色或黄褐色。」
〈舌战妈厂〉整节都在讲由此而来的祸事。作者在母亲的车间说了一句「毛主席是说的上山下乡,不是下乡上门」,被同厂的积极分子检举为「篡改最高指示,散布反动言论」;母亲转述时说:「只怕……只怕她要揪住你这话不放了。」
这一节的好处不在冤屈(那类故事很多),而在它把「语言怎么变成罪证」的机制完整留了下来:检举者抓到的是两个词的替换(上山下乡/下乡上门),不是任何行为;审问者的第一句指控也关于词——是「篡改」,不是「反对」。作者不评论,只把辩论原样复述:他先发制人问三句,把贫宣队说服,还被拍了肩膀。荒唐是自己长出来的,作者一句感慨都没加。
第一处是引数据。第三章写交通不便,忽然插入县志引文:「1994年版《建始县志》409页载:『1978年末,有汽车74辆326吨位,其中客车6辆240个座位。』」出处齐全、数字也硬,但「74 辆汽车」「6 辆客车」对读者没有增益——只需知道「全县车少、下乡靠走」,用叙述就够。这是节奏问题,不是材料问题;引史料我本身没意见——那是偏好。
第二处不是作者的语言,是电子本的杂音:第三章的五个章题在站上不一致:「奔波花坪 · 一」之后是「(异体字)波花坪 · 二、所外『同志』」,第五节又成了「招工迷局」。这里的「同」与「局」是简繁转换留下的痕迹,不是作者的用字;一本以记录词汇见长的书,目录却混着几个不该出现的异体字,读者会误以为是作者写的。
〈螃螃牛肉〉的结尾写 2014 年跟电视台路过茅田,进馆子吃螃螃,一人 80 元。四十年前,冯二哥的妻子看着溪边那堆螃螃头,说「猪和鸡是人专门养了来吃的,螃螃是有灵性的野物,不能杀」;四十年后,餐馆老板说「现在,我们这里已经捉不到野生的螃螃了」。两句话并排放着,中间只加一句自嘲:「人就是这么一种伪善的动物啊。」——没有控诉,没有感慨生态,却最克制,也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