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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是在线内」:读《山乡青春行》第五章〈大学梦遥〉

作者:業州愚公 | 分类:各抒己见

一、这一章真正的主角,是一条线

第五章六节,讲的都是「考大学」。可是六节读完就会发现,决定他能不能去成的,不是分数,而是一条线:一、〈近视悲情〉里,线是「陆军标准」;二、〈血压遗恨〉里,线是体检表上的一个数字;四、〈硫镁降压〉里,线是那句「合格的结论」;五、〈补录梦圆〉里,线忽然换成了年龄。线一直在动,他跟着挪,却始终不知道线画在哪里、是谁画的。

二、「只会往右指」

第一节写得最好的一处,是视力检查。他不写屈辱,写技巧:

不论她指那儿,我都只有一个答案手势,那就是往右指,反正我知道,那第一个大字母,缺口是向右的,这样总可以保证「0.1」。

一个连医生指在哪一排都看不清的少年,靠「缺口向右」这个常识保住了0.1。他已经学会怎样应付一次测量——这是他在这场检查里唯一能掌握的东西。整段没有一个字说难受,难受是自己长出来的。

三、线是别人画的,也是别人量的

区办公室主任板着脸说的那句话,很短:

我们这次考大学的体检标准是陆军标准。

四个字,他就知道自己没戏了。可是同公社另一个近视的同伴却考上了,旁人一句「人家有人就在区卫生院、在区里呀」,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陆军标准』,也是因人而异的啊」。这句话在第二节〈血压遗恨〉被坐实:主检的余医生是老爸的酒友,把视力填成了0.5;量血压的朱医生也认识老爸,满脸诚恳、愧疚、无奈,最后只说出一句:

你那儿子的表上,写的是孙国林,不姓蒋呀?

标准不是一把尺,是一圈人。名字不在圈里,尺就量不到你。

四、把「无效」写成了节奏

得知血压过高之后的三天,他是这样过的:

我吃了一片又一片「降压灵」,可是那「降压灵」就是不灵;我喝了一杯又一杯芹菜汁,可那「芹菜水」还是无情;量一次,升5毫,再量一次,又长5毫,有一次还量到了165。

好在哪里?前两句都拿上一句的词尾接了一个否定——「降压灵」接「不灵」,「芹菜汁」接「还是无情」;到第三句,形容词没有了,只剩数字,一路往上走。整段读完,「努力没有用」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却比说出来重。

五、全章的题眼

第四节里,他靠注射硫酸镁压血压:第一针135,隔四小时130,早上又打两管,走到县人武部,量出来仍是140。他央求医生「填成139吧」,医生摇头,理由是不必改:

140是在线内,是合格的,不必改了。上面只看体检表上的合格的结论,不会看栏里的数字的。

这一句是整章的题眼。他刚用三针硫酸镁把自己挤回线内,就有人告诉他:线不重要,结论才重要。然而三张红榜贴完,没有他的名字;二妹看出的原因是「好像上面是在看年龄」。他挤进了线内,线却已经移到年龄那一栏。真正白熬的,是两年后他才读到的那条新标准——血压放宽到155。

六、指名一句松的

第五节里,他捧着录取通知书说「为了这一天,我用去了8年的青春岁月啊」,这是全章的最高音。可是同一节往后翻,叙述忽然跳到2022年,整段抄进茅田乡政府形象片的脚本,包括这一行:

优化三级组织体系——建强四支治理队伍——做实三大治理项目——推进三大行动——

我明白他想要的是对比:1978年「公社里来做事」的愿望,晚了四十五年,换一种形式实现。但两百多字公文体夹在「青春岁月」与母亲那句「好比是八年抗战哪」之间,读者刚被举到高处,就被放了下来。这是取舍的代价——我不替它辩护,也不因此说这段不该存在。

七、偏好与评价,分开讲

偏好:我喜欢第三节里那两首诗。1978年1月16日接到上线通知,那晚又下雪,他写下「喜看天公重抖擞,更以热血荐轩辕」。我喜欢的是它的不合时宜——一个刚收到消息的人,用的是最现成、最大声的句子。但这是偏好。要论评价,这两首七律大半是现成语的拼装,「天公重抖擞」直接接自龚自珍;它们的价值是史料性的:让我们听见那个时候一个人的口气。

八、小结

最后一节〈可儿之梦〉里,一条线也没有。那里的命运不靠数字,靠「冥冥中的天意」;收尾是「人生的美梦,不是每一个都能成真」。但这一章真正的主角,还是前五节那条看不见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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