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歲月在期待中流過。
1975年,我棄考從副,進入花坪食品所,一年後,自陷迷局,1977年3月來到了茅田公社農機廠作徒工。
10月21日,那一天是重陽節,歲歲重陽,今又重陽,天氣燦爛,藍天白雲,紅日青山,我不能去登高思親,我要抬石頭。
其時,我在臨時代理總務,農機廠的廚房建在一條小河邊,廠裡決定修築一道河堤。農機廠的領導楊主任安排我:“你的食堂賬目算好了,去幫著抬幾天石頭吧。”
我的肩上,壓著沉重的木槓,腳下邁著緩慢的步子,腦中卻在飛快地轉動,我在想著,早上在廠裡的喇叭裡聽到的那則新聞廣播:“國家要恢復高考了!”
這就是在沙漠中跋涉的人,見到了綠洲,在暗夜裡摸索的人,見到了燈塔呀。
24日,廠裡的報刊來了,那天晚上,我在《恩施報》和第10期《紅旗》雜誌上面,讀到了恢復高考文件的全文,我最關注的,自然是“招考對象”這一項,當我看到“工人、農民、幹部、下鄉知識青年、在校學生都可以報名”這一句的時候,禁不住鬆了一口大氣,只要有資格去考,我對考試還是有信心的,擔心的就是血壓了。
第二天中午,我抽空到醫院,請了一個熟人醫生量血壓,那醫生告訴我:“還是90到150。”得到這個數字,我很沮喪,翻來覆去地又想,無論如何,還是要去考,這是上天給我的機會啊,這血壓的事,到體檢的時候再想辦法吧。
11月15日,我到茅田公社小學,向設在那裡的文教組報名,那管報名的老師見了我,很是生疏,問:
“你是哪個大隊的?”
我說:“我是農機廠的。”
那老師詫異:“鐵業社的人,都是茅田的,我都認識啊,從來沒有見過你呀?”
我說:“我是城裡的知青,今年3月,才招工來的。”
他看著我的報名錶:“你是老三屆啊,那學習肯定是好的,這回,是你們的機會來了。”
我說:“都十年了,高中學的,忘記得差不多了,反正好歹來試一下吧。”
那老師問:“你報文科還是理科?”
我說:“理科的物理、化學,真的忘光了,歷史、地理複習起來容易一些,那就報文科吧。”
這文科的考試科目,是語文、數學、政治,史地四門,我想,語文、數學,就靠一點老底子了,可以臨陣磨槍的,是政治和史地,一個星期後,我下城裡來,想著在什麼地方弄點複習資料。
建始城裡已經被恢復高考的爆炸消息弄得輿論沸騰,街頭巷尾,議論紛紛,都說,這考大學的政策終於回來了,學生們有了指望了,那些子女學習成績好的家長,更加是喜形於色。我媽就是這高興的家長中的一個,我二妹當時在一中讀高二,成績在班上一流,學校出了一個政策,讓高二成績好的同學也去考一考,考上了,是大喜事,考不上,也是一次體驗、演習,我二妹就被選上了,正在參加學校的突擊複習。
我把報名的事,給媽講,媽對兒子有信心:“你從小學習就好,只要許你去考,一定能考上的。”
我問二妹:“你們複習,有資料嗎?”
二妹說:“學校的文科班,有一套史地複習資料,我們理科班,也發了政治複習資料的,我可以去幫你弄來。”
二妹拿來了資料說:“政治的有答案,史地的只有題目。”
我說:“有題目就好,答案可以自己去找。”
二妹說:“那就快抄題目啊,我還要還人家呢。”
我又問:“這題目是你們學校老師編的嗎?”
二妹說:“不是,是從外邊傳進來的。”
我看那史地的題目,涵蓋面還比較廣泛,時間這麼緊,已經不能捧著書本去看了,把這些題目背下來,就不容易了。
我又找了幾本政治、歷史、地理的教科書,回到茅田農機廠裡,白天,還是要上班,算食堂賬目、幫廚、抬石頭,下班了和晚上,就背題目。
我背題目,也用了一些技巧,有一個題目,地理上的:“東南亞有哪些物產?”答案是:“橡膠、咖啡、水稻、甘蔗、茶葉、胡椒。”我取了每種的頭一個字的諧音,組成一句話:“向家水缸茶壺。”至今,都還記得。
廠裡的人自然都知道了我要去參加考試,領導表示支持,楊主任說:“你文化高,肯定考得上的,考上了,是我們農機廠的光榮。”夥伴們有些羨慕,駱先秋說:“考上了,就吃輕鬆飯了,只怪我讀書不使力,現在只有吃這個下力的飯了。”
12月1日,我正式向廠裡請假,全力投入複習。
6日和7日,我走進了考場。那考場設在茅田的初中學校,在車站的對面,距離廠裡一里多路。
我所在的考場,有一個人缺考,那缺考的空位,湊巧就在我座位的旁邊。
6號上午考語文,作文的題目是“學習雷鋒的故事”,寫的什麼情節,已經忘記了。
下午考史地,地理的填空裡,好像是真有“東南亞的特產”那麼一道題目的。
7號上午考數學,考卷上,有一道題目:
“圍一矩形場地,一邊利用房屋的牆,其他三邊用L米的竹壁籬笆圍成,問怎樣圍才能面積最大,最大面積是多少?”
這道題,列出一元二次方程後,要求最大值,與三年前在花坪時候,裴老師出的那題,是一個類型,我故技重施,也弄了一個微分求導的解法,寫這解法的時候,那縣裡來的監考老師從我座位旁邊經過,看見我試捲上的導數公式,盯著我仔細打量。這老師,我後來在恩施師專見到了,是數學班的班主任,他居然認出了我:“你就是建始茅田的用微分答題的那個考生?”我說是的,那老師道:“你懂微積分,怎麼去讀了文科呢?”
下午考政治,時間還沒有過到一半,考生們就走了,偌大的教室裡,只剩下我一個考生和兩位監考老師,那兩位老師,一前一後,看著我寫,說:“不要著急,時間還多著呢。”
交了卷子,走出試場,外面下起了大雪,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我回到廠裡。
一個月後,1978年1月16日,得到了公社文教組的電話通知:上了錄取分數線了!20號到城裡體檢。那通知的人還感慨:“我們全公社72個人參加考試,就只取了你一個,總算沒有剃光頭啊。”那時,還沒有通知分數的政策,只是說上線了,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自己那高考的分數是多少。
那一天晚上,又下了雪,我的激動、興奮,也好像天上的雪花一樣飛揚,我寫了兩首詩。
其一:
碧空頻頻傳召喚,決策英明又一端。一紙題卷彩筆動,十屆精粹青眼看。好遣英俊赴高校,不使才賢遺深山。喜看天公重抖擻,更以熱血薦軒轅。
其二:
十月風雲清涓埃,萬眾踴躍賢路開。學子莘莘望深造,廟堂悠悠思俊才。四化宏圖求治理,一掬丹心任安排。紅旗映照紅專路,捷音為我從天來。
知識改變命運,考試噴張人氣,我在廠裡的地位、在茅田街上的名聲,大幅飆升。
考試揭曉的消息傳開,楊主任說:“街上的人都講,這麼多的人去考,只有鐵業社的一個鐵匠娃兒考取了。你真是個人才啊。”我走在街上,很多人就認識我了,說:“那就是鐵業社考取了的鐵匠娃兒。”供銷社有一個女職工,請了我去,給她的女兒講解數學題目。
這時候,廠裡的女總務回來了,我的代理總務做到頭了。楊主任說:“你已經考取了,就是要走的人了,你也用不著上班了。”我說:“還有體檢、政審那兩關呢,誰知道最後取不取得上啊,這工,還是要上的。” 楊主任說:“那你就自己看著上班吧,哪裡差人,你也看得到,我也不再給你派工了,你做一天,我們就給你記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