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一千一百四十二个石雕龙头在吐水：紫禁城的水去了哪里 · 神州大地 · 第一季

紫禁城裡有井。明清的文獻裡，
宮裡的井被一口一口記下來：
有的「甘冽可用」，有的被寫成「廢井」。
這座城也不缺水——城牆外面就有一條
護城河。可是御膳房、御茶房每天用的水，
是水車從城外拉進來的。
為什麼？
先看井。明代劉若愚寫過一本《酌中志》，
記的是宮裡的規制。
書裡提到好幾口井：小石橋東邊一口，
「甘冽可用」；神廟末年開的一口，
「味極甘冽」。井也分用途。
故宮博物院研究館員周乾說，
水井是宮裡的「主要生活水源」，
兼供飲用與消防。
不過「消防」這件事，劉若愚在同一本書裡還
有一句話：內金水河是留著防火的，
因為「如只靠井中汲水，能救幾何耶」——
光靠井，救不了大火。
平時的洗掃、澆灌、浣洗，也用這些井。
有一口井地位和其他井不同：
傳心殿裡的大庖井。
清代順治八年，也就是一六五一年，
定下規矩：每年十月祭井神，
就在大庖井前面。
故宮博物院的官網寫著，這口井的水清
甜甘洌。井有人管嗎？
查得到的是修浚，不是年年淘。
嘉德右門西邊那口八角井，
天啟六年修浚過一次，修完味道沒改，
《酌中志》直接寫「真廢井矣」。
另外有一條歲修：每年三月初四，
宮裡的溝渠疏浚，銅缸刷換、
換上新汲的水。「每年逐井淘井」這個說法，
我們沒能在明代文獻裡找到明確的規矩。
所以宮裡的井不是全都不能用——
有的能喝，有的廢了。
這件事，記載之間並不一致。
為什麼要到城外找水？
因為北京城裡的水，當時的人就寫過。
明代徐充《暖姝由筆》：「京師井水多鹹苦，
不可飲。」李時珍在《本草綱目》裡解釋過原因：
「其城市近溝渠污水雜入者，
成鹼」——城裡的井靠著溝渠，污水滲進去，
水就成了鹼水。清代無名氏的《燕京雜記》也
寫：「京師之水，最不適口。」
元代王惲寫得更早：「生聚繁夥之地，
水率咸苦，井而得美泉者百不一二數。」
這些記載說的是整座北京城，
不是紫禁城裡的井。
今天的人用地下水化學解釋苦鹹的成因——
那是今人的研究，不是當時的記載。
城外這條水線，不是清代才有的。
元朝至元二十八年，郭守敬建議引昌平的
白浮泉：讓水向西繞過大都北面，
再折向南，從西水門進城。
《元史》河渠志裡記的就是這條線。
元朝還鑿了一條金水河，把玉泉山的水引
進都城，通到大內。
當時有規矩：不能在金水河裡洗手。
至治二年的一道敕令提到，
「昔在世祖時，金水河濯手有禁」——
因為那時已經有人在河裡洗馬。
白浮泉這條線後來斷了。
明代在昌平建了皇陵之後，
朝廷討論再疏浚，結論是「水向西逆流，
經過祖宗山陵，恐於地理不宜」，
就沒再修。成化七年再派人去看，
結論還是一樣。白浮一停，玉泉山的水就成
了北京城的主要水源。
清代宮廷喝的水，也從這裡取。
玉泉山的水是怎麼出名的？
乾隆十六年，一七五一年，乾隆寫了一篇
《玉泉山天下第一泉記》。
同年閏五月的一道諭旨裡有一句：
「朕歷品名泉，實為天下第一」。
他評的不是味道，是重量。
方法寫在文章裡：「製銀斗較之」——
用一樣大的銀斗裝不同的水，
稱輕重，輕的排在前面。
玉泉山的水，一斗重一兩。
濟南珍珠泉，一兩二釐。
揚子江金山泉，一兩三釐。
惠山泉、虎跑泉各一兩四釐。
清涼山、白沙、虎丘、西山碧雲寺的水各一兩
一分。文章裡還有一句：雪水比玉泉的水輕
三釐，可是「不可恒得」——不能常年取得。
這是乾隆自己開的名單。
今天要說水的好壞，用的是化驗，
不是稱重。
水怎麼進宮？走的是陸路。
水車從玉泉山裝水，進西直門，
再從神武門進宮。
有記錄說，溥儀退位以後，拉玉泉山水的車
仍然每天傍晚進神武門。
西直門有個俗稱，叫「水門」。
這個名字不是因為那裡有引水的水關——
是因為運水的車都走這道門。
舊時甕城的門洞裡刻著一塊漢白玉水紋
石雕，叫「西直水紋」，今天已經不在了。
引水走的是另一條路：內金水河從神武門
西側的水閘進宮，到東華門南側的水閘
出去。這是故宮博物院前院長單霽翔在二
〇一六年公開說明裡講的。
一車，一水關。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誰管這件事？清代歸內務府。
主管的是內管領處，也叫掌關防處。
康熙二十二年，這個處下面設立車庫，
派內管領四個人管理。
養多少人？這裡有兩種說法。
一種說掌關防處下有蘇拉四千九百五十
名，但這是整個處的人數，不是專門運水的。
另一種說，運水由尚膳房負責，
服役的人一百零三名。
兩種說法都有人引用。
專職運水的人數，我們沒查到一手的記載。
一天進多少水、一年進多少水，
也一樣沒查到。
還有一件事，查不到。
清代有一部《國朝宮史》，其中兩卷專記宮裡
的日常開支、分例和進呈。
牛乳、茶葉、器皿、貯冰的箱子，
都一項一項列了——卻沒有「水」。
另一部《欽定宮中現行則例》，
收了皇太后到常在的每日分例，
也一樣沒有「水」字。
而故宮博物院的官方網頁上，
寫的是皇帝每日份額裡有「玉泉水十二罐」。
這個數字沒有註明檔案出處。
網上另外一套數字——皇帝五十罐、
太后二十五罐、皇后二十罐、
宮女二罐——我們沒查到來源，
而且和「十二罐」對不上。
水運進宮以後怎麼分，我們沒查到一手的
記載。
水在宮裡還有一個形態：冰。
取冰不只一個地方。
檔案和《大清會典》裡記的取冰水域，
有紫禁城的筒子河、京河，也就是御河，
還有龍王堂的蓮花池。
清初還到更遠的通州河道去取；
乾隆十九年以後停了通州，
改成每年在京河多取。
冰存在隆宗門外的冰窖。
《大清會典》記的是「紫禁城內窖五，
藏冰二萬五千塊」，每塊一尺五寸見方。
今天故宮還留著四座冰窖。
冰窖不只宮裡用。
順治九年定下規矩：每年暑伏到立秋，
八旗王公、大臣、九卿、科道都領冰。
領冰要憑票。工部發冰票，憑票自己去領。
也不只是宮裡的人有。
京城十門外和東西四牌樓這些地方，
另外設了十四處官暑湯，供軍民取用。
這套規矩中間停過：康熙十三年停，
乾隆年間又恢復。
所以「清代一直有頒冰」這句話不準確。
它中間斷過一次。
那口被乾隆稱過一兩重的泉，
今天怎麼樣了？玉泉山泉在一九七五年
完全斷流。北京市《地下水超採綜合治理
實施方案（二〇二三到二〇二五）》裡，
仍然把「加快玉泉山、白浮泉泉域生態修復」
列為任務——也就是說，到這份方案為止，
它還沒恢復。北京人喝的水，
換過來源。官廳水庫從一九五四年開始
供水，一九七七年因為水質惡化停止向
北京的生活供水；密雲水庫一九六〇年
建成，一九八二年起不再向河北、
天津供水，專供北京的城市生活和重要
工業；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南水北調中線
通水進京。那塊「天下第一泉」碑還在玉泉山
南麓的泉眼旁邊。
玉泉山現在由國家機關使用，
不對外開放。
存的冰去哪了？故宮現存的四座冰窖，
三座改成了餐廳，一座做庫房。
冰窖那片區域現在是觀眾服務區。
那水車什麼時候停的？
清末京師自來水公司一九〇八年奏准，
一九一〇年供水，供水範圍寫的是「內以禁
城為止」。它有沒有真的給皇宮供過水，
有兩種說法：一種說供過；另一種來自自
來水廠老員工的回憶，說進宮的那段管子
只是為了消防，從東華門引進去三百多米，
到文昌閣就停了，皇宮喝的水還是水車送。
明確的停用年份，我們沒查到。
最晚的節點是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五日，
溥儀出宮。玉泉山的水那時還有——
一九二八年的調查還記著八處泉。
停的是制度，不是水源。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
宮裡有井。井水有的能喝，有的不能；
井要祭，也要修。城裡的水不好喝，
是當時的人寫下來的。
乾隆用一隻銀斗，把玉泉山的水排在自己
那份名單的第一位。
於是每天有水車進城：從玉泉山，
進西直門，進神武門。
誰管、多少人、一天進多少——機構查得到，
數字多半查不到。
水到了宮裡，一部分變成冰，
存在隆宗門外，夏天憑票分出去。
這套運水的規矩，從元代引玉泉入大都
開始，一直運到一九二四年。
那玉泉山的水，又是從哪裡來的？
《神州大地》，中國名勝古蹟人文探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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