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紀還輕、閱歷尚淺的那些年歲裡,父親曾向我給出過一條建議,至今我一直在心中反覆琢磨。
“每當你想要批評什麼人時,”他對我說,“你要記住,世上並非所有人,都有你所擁有的那些優越條件。”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在我們家一向是以含蓄著稱的,所以我明白他的話裡有著極其豐富的潛臺詞。正因如此,我養成了習慣:凡事總是習慣於留有餘地。這種性格讓我接觸了許多形形色色的人,同時也常常讓我成為一些老於世故之人的闖入者。在大學裡,這種特質差點被冠以“偽君子”的惡名————因為青年時代對那種充滿無限可能、直言不諱的道德審判總是懷有偏愛。而我並非全無保留;恰恰相反,當這種傾向被冠以某種特權時,它便顯得有些索然無味了。歐內斯特·海明威或其他人所追求的那種道德底線,在我身上並非刻意為之,而是天然形成的。
因此,當去年秋天從東部回來時,我渴望世界能夠披上一件肅穆而永久的道德外衣;我希望世事永遠處於一種昂揚的戒備狀態,不再去理會那些大驚小怪的逐夢之徒。只有蓋茨比 這個以本書命名的書名號裡所承載的人例外————他不受這種厭倦情緒的感染,他是那種我所深惡痛絕的浮誇之氣的絕緣體。如果說人格是由一系列成功的連續手勢組成的,那麼這個人身上確實存在某種燦爛的光芒,使他面對命運的無常時顯得格外耀眼,彷彿他與那些記錄人類痛苦的敏感儀器有著某種精妙的共鳴。
這種敏感與那些被稱作“具有創造力的天賦”毫無關係,它更像是一種賦有彈性的無限脆弱的增生能力,具有一種幾乎近於浪漫的質感。他成功了 這無關緊要,最終支撐蓋茨比的,是那些在塵世的浮華短暫掠過後留下的殘渣,是那些在他虛浮的夢想周圍盤旋的汙濁氣流。不僅如此 我的家族在米德韋斯特(Middle West) 擁有相當體面的聲望,且三代人都在這裡經商發跡。
我們家聲稱自己是巴克盧區(Buccleuch)公爵的後代,但其實我們的家族始祖是我祖父的兄弟————他在五十年前來到這裡,僱人替他當了兵,並在1863年的南北戰爭中發了家,隨後由其他人頂替了他在北方軍中的位置。
我從未見過這位曾祖父,但據說我和他長得很像——客廳裡掛著他的那幅油畫像就是證明。我於1915年從紐黑文(New Haven)畢業,並在那場延綿至今被人們稱作“條頓大遊行”的戰爭中度過了隨後的歲月。我對那場東部的軍事衝突滿懷激情,甚至把它當成了一次絕佳的朝聖之旅。
然而,當戰爭結束回到家鄉時,我發現這裡變得不再那麼令人平靜,曾經熟悉的土地彷彿變成了一片荒涼的曠野。於是我決定去東部學習債券行業。在那裡的每一個人都在從事債券生意,因此我也打算涉足其中。我的叔叔對此表示贊同,家族裡的其他人像開股東大會似地坐在一起,鄭重其事地討論了半天,最後說道:“嗯......差不多是時候了。”
在慢吞吞地收拾完行李後,我於那個春天的早晨來到了東部,這一次,我下定決心不再回來了。
我原本希望能在鄉間租一間房子,但由於當時正值仲夏,我的財政狀況也僅僅允許我在一個風景荒涼、極其偏僻的小鎮上租下一棟破舊的木板房。那棟房子一個月只要八十美元,但在我搬進去的最後一刻,公司的一位職員卻打來電話說,由於合夥人搬到了紐約,他們決定也讓我搬過去同住。就這樣,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了那個被遺忘的角落裡。
那是一棟紙糊般的斑駁老房子,孤零零地夾在兩棟價值幾千萬美元的現代豪宅中間。我的房子只能看到大海的一角、一片緊鄰著的巨大草坪,以及我那位新鄰居 那位身價不菲的富豪的宏偉宅邸。那座宅邸無論怎麼看,都是一處令人歎為觀止的奢華建築。
這就是西卵(West Egg),也就是我所住的那座小島。和那個更顯赫的東卵(East Egg)相比,西卵略遜一籌。我的房子恰好夾在兩座巨型豪宅中間,而其中一座,正是蓋茨比的府邸。那是一個龐大的宮殿式建築,模仿了諾曼底的某座市政廳,兩側有著日落時分閃閃發光的凸肚窗,還配有一座精美絕倫的游泳池和四十多英畝的草坪和花園。這就是蓋茨比的家。
至於我那棟房子,則是極其寒酸的附庸風雅之作,簡直是個笑話。不過它租金低廉,四周空曠,還帶有一個勉強算得上迷人的狗舍,以及一位情緒反覆無常的芬蘭女傭。那位女傭每天早晨為我草草做完早飯後,便會用瑞典語在一張紙條上寫下各種抱怨,接著氣沖沖地摔門離去。不過,在最初的幾天裡,我並不覺得寂寞。因為每當黃昏降臨,我總會坐在門廊的藤椅上,一邊抽著煙,一邊傾聽著遠處海面上傳來的汽笛聲,幻想著即將在這個充滿無限可能的繁華世界上展開的宏大篇章。
六月初的一個晚上,我駕車前往東卵,去拜訪我大學時的遠房表妹黛西·法蘭克(Daisy Fay),以及她的丈夫湯姆·布坎南(Tom Buchanan)。湯姆是我在紐黑文的同學,他當年在大學橄欖球隊裡風光無限,是個極其富有的粗魯青年。他那位於海灣對岸的豪宅紅磚鋪地、白柱林立,面朝大海,氣勢恢宏。法蘭克夫婦當時剛剛從芝加哥搬來,隨行的還有他們的保姆和一個嬰兒。那是一個悶熱的夏夜,空氣中瀰漫著大海的鹹溼與青草的芬芳。
當我把車停在門廊前時,湯姆正穿著馬球衫站在臺階上迎接我。他那魁梧的身體裡充滿了暴烈而傲慢的力量。我們走進一間高挑寬敞、飄蕩著白色薄紗窗簾的客廳。黛西和另一位年輕姑娘 喬丹·貝克(Jordan Baker)正斜倚在一張巨大的長椅上,彷彿兩隻隨時準備起飛的白色大鳥。整個房間都被海風吹得沙沙作響,窗簾如幽靈般在空氣中飄蕩。
“噢,尼克!”黛西驚呼道,她發出一陣低沉、激昂、令人神魂顛倒的笑聲。那就是黛西的聲音,充滿了金錢的磁性與誘惑,聽起來就像是一首永遠在合拍中跳躍的樂曲。喬丹·貝克則一動不動地躺在沙發上,下巴微微揚起,彷彿她的平衡力極其驚人,只要稍有不慎就會把頭頂的東西摔碎一般。我對喬丹略有所聞,她是一位著名的女子高爾夫球手,但她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冷漠、疲憊而又高傲的氣質。
晚餐時,大家聊起了一些光怪陸離的社會話題。湯姆表現出一種令人厭惡的粗俗學識,大談特談種族滅亡和西方文明的崩潰,並宣稱白人必須時刻保持警惕,否則黑人或其他人種就會把整個文明吞噬。黛西在一旁嬌嗔地打斷他,語氣中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諷刺。飯後,當湯姆被一通神秘的電話(顯然是他在紐約的情婦打來的)叫出房間時,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黛西低聲對我說起她那場令人心碎的婚姻與生活的幻滅。當她生下女兒時,湯姆卻不見蹤影,而她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女兒將來能做一個“美麗的小傻瓜”。她身上有一種掩飾不住的憂傷,但轉眼間又化作了燦爛的、毫無心肝的歡笑。
告別布坎南夫婦後,我驅車返回西卵。夜色已深,當我把車停在自己那棟漆黑簡陋的小屋旁時,我無意間朝隔壁蓋茨比的方向望去。只見蓋茨比獨自一人站在那片廣袤、黑暗的草坪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夜空中的大海。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在漆黑的海灣對岸,隱約閃爍著一點微弱的綠光 那或許是東卵某處碼頭盡頭的燈塔。當我轉過頭想再看他一眼時,他已經消失在夜色中了,留下我一個人在微涼的晚風中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