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與西卵之間那條狹窄的道路穿過了一片荒涼、陰暗的荒原,這片介於城市與西卵之間的奇特地帶,被恰如其分地稱為“灰燼谷”。這是一個塵土飛揚、萬物皮由灰燼構成的荒廢世界:在這裡,灰燼化作房屋,在灰燼中拔地而起;無形的煙霧如同煙囪裡噴淌出的濃煙,在這片貧瘦的土地上盤旋。有時,這裡還會出現一些灰暗的列車,它們艱難地從積滿塵埃的軌道上駛過,車輪擦出的火花讓那些轉瞬即逗的面孔顯得驚惌而短暫。
但灰燼谷的上方,還懸掛著一雙巨大的眼睛 那是蒂科特·艾克爾伯格醫生的眼睛。那是一幅褪色的巨幅廣告畫,畫著一副巨大、戴著眼鏡的眼睛,俯視著這片荒涼的廢墟。由於經歷了長年累月風吹日曬,那雙眼睛沒有眼眴,只有一副巨大的黃色眼鏡片,從一個早已被遺忘的眼科醫生廣告牌上空洞地注視著這一切。灰燼谷的人們來來往往,在艾克爾伯格醫生那雙冷漠、巨大的雙眼凝視下卑微地勞作著。
一個下午,當我和湯姆·布坎南一同坐著火車前往紐約時,列車在灰燼谷中心的一處岔道口停了下來。湯姆突然從長椅上站起身,拉著我的胳膊把我拽下了車:“下來吧,”他說,“我們要去見個人。”
我們下了車,走進了一家修車廠。這裡是喬治·威爾遜的汽車修理鋪。威爾遜是一個精疲力竭、滿身油汙的男人,正無精打采地修理著一輛舊車。當他看到湯姆時,立即擦了擦手,臉上堆起討好而疲憊的笑容。他的妻子默特爾·威爾遜則是一個三十多歲、身材豐滿、充滿生命力的女性。儘管她算不上漂亮,但她身上散發著一種強烈的、近乎動物般的性感活力,與周圍死寂的灰燼谷形成鮮明的對比。
當威爾遜轉過身去清理機器時,默特爾殫無顧忌地與湯姆交換了一個眼神。在湯姆的授意下,默特爾藉口去城裡,並在稍後灰燼谷邊緣的火車站旁與我們會合。在去火車站的路上,默特爾順便從一個流動的賣狗小販那裡買下了一隻小狗 那是一隻毛茲茲的艾爾代爾梅(Airedale terrier),花了十塊錢。我們一同坐上了開往紐約的列車,前往湯姆在曼哈頂秘密的金屋藏嬌之所 間位於麥迪遜大街附近的豪華公寓。
在這場臨時起意的派對中,默特爾的妹妹凱瑟琳以及樓上的鄰居麥基夫婦也先後趕來。隨著一瓶接一瓶威士忌的開後,房間裡的氣氛變得愈發喧鬧、浮躁而荒誕。麥基先生是一個皮膚蒼白、病惡惡的攝影師,而他的妻子則嘆嘆不休地談論著各種無聊的八卦。凱瑟琳在和我聊天時,甚至神秘兾兾地壓低聲音,談起了關於蓋茨比的各種離奇傳聞:“你知道嗎,他們說他是德皇威廉的例子,或者是表親。他所有的錢都是從那兒來的......”
默特爾在換上了一身華麗的黃色雪紡長裙後,彷彿搖身一變,成了一位高貴的上流社會名媛。她大談特談她對丈夫威爾遜的極度嫌棄,抱怨對方當年竟然是借別人的西裝來辦婚禮的,直到婚後才看清這個窩囊廢的真面目。
隨著酒精的侵蝕,房間裡的空氣越來越混濁。深夜將至,湯姆和默特爾之間關於黛西的名字爆發了激烈的爭吵。當默特爾肆無忌悞地反覆高聲念叮“黛西、黛西、黛西”時,湯姆被徹底激怒了。伴隨著一聲沉悶而暴力的脆響,湯姆一巴掌打斷了默特爾的話,把她的鼻子打得流血不止。喧鬧的小型派對在突如其來的血腥與混亂中戞然而止,麥基夫婦慌忙告辭離去。
我驚恐萬狀地逃離了那間公寓,跌跌撞撞地走下樓梯,來到了喘囂的紐約街頭。深夜,我獨自一人坐上了開往長島的末班列車,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那個荒誕夜晚的種種碎片,心中充滿了對那個浮華、空虛而又充滿毀滅力的世界的深深厭倦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