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蓋茨比》站內收的是中譯本,共九章,另有英文原文第一章。前幾次評論談過它的敘事者與第九章,這次只看三個女人:黛西、喬丹、默特爾。她們各被交代過一句「她是什麼樣的人」;定論不是問題,問題是時機。
黛西第一章出場,尼克到東卵吃晚飯,她從沙發上抬起頭:
那就是黛西的聲音,充滿了金錢的磁性與誘惑,聽起來就像是一首永遠在合拍中跳躍的樂曲。
寫得有味道。要緊的是來歷:站內英文原文第一章,同一個場面只寫到——
her low, thrilling voice;as if each speech is an arrangement of notes that will never be played again
低沉、令人激動;像一串不會再彈第二次的音符。原文只說她聲音好聽、使人想聽下去,沒說那是什麼聲音。把金錢和她的聲音連在一起的話出自第七章,說話的人是蓋茨比——原句「Her voice is full of money」,站內未收該章英文。也就是說,原著要等六章才到的一句判詞,站內中譯在第一章就交了。
中譯把它挪到了第一章。挪動不算錯,這是濃縮改寫;代價是讀者第一次見面就拿到結論,後面她為什麼這樣笑,不必自己發現。
同一場戲,喬丹緊接著被寫到:
喬丹·貝克則一動不動地躺在沙發上,下巴微微揚起,彷彿她的平衡力極其驚人
這是全書寫她最好的一句:一個姿勢,一個誇張到近乎滑稽的比喻,性格就在動作裡。原文第一章有對應的一句(her chin raised a little, as if she were balancing something on it which was quite likely to fall),中譯沒有走樣。
可惜下一句就翻成了形容詞:
但她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冷漠、疲憊而又高傲的氣質
那個下巴已經把話說完了;形容詞只是二手版本。第三章還有一次定罪:
儘管我發現她有著貪婪和偶爾說謊的壞習慣
原文這句是「She was incurably dishonest」,意思是無可救藥地不誠實。站內譯作「儘管我發現她有著貪婪和偶爾說謊的壞習慣」:前者把不誠實換成了貪婪,性質變了;後者把無可救藥降成偶爾,程度也變了。其餘寫到她的地方都只是氣質和姿態,只有這裡動了她的品行。
她第一章沒有出現。第二章湯姆把尼克拉下火車:
我們要去見個人。
讀者先接到差事,才見到人。她第一次被寫到,是作為「他的妻子」出場的——修車廠裡的一個妻子。到這一章結尾她才動起來:喝醉、換黃裙、高聲喊「黛西、黛西、黛西」,被湯姆一巴掌打出血。
再見到她,是第七章的一句死訊:
默特爾·威爾遜被一輛飛馳而過的汽車當場撞死在血泊之中。
她跑向那輛車的動作,站內沒有寫。最激烈的一場戲之後,這個人物的下一次出場是一句新聞式的句子。同一章收她的那一句,指名為鬆:
她的目光中燃燒著一種狂亂的嫉妒與誤解
後半句已經講清楚了——她把喬丹認成了湯姆的妻子。誤認本身就夠;前面再補「狂亂」,等於替讀者把動機結案:她不是在弄錯,她是在嫉妒。「誤解」是事實,「狂亂」是評語,只能留一個。
三個人的收場也各不同。黛西沒有收場,第八章順手交代她「早已匆忙收拾行裝,冷酷地逃離了長島」;喬丹也沒有收場,站內最後見她是第七章的午宴,第九章只剩葬禮與水面;默特爾的收場是一句死訊。兩個人的結局是消失,一個人的結局是被撞死。
黛西身上有一處全書最好。第七章她被逼到牆角,終於自己開口:
湯姆說得對......我曾經是愛過他,但我也愛過你
三個「愛」字擠在一句裡,輕重全亂,而這個亂是她的,不是別人替她算的——全書只有這一次,黛西沒有被代言。
偏好上,我讀得最多次的是喬丹那個「下巴」;那是我偏愛「用動作代替性格」,不等於它比別處重要,功勞也大半屬於原文。評價上:三個人裡喬丹最完整,默特爾最單薄,黛西最矛盾——筆墨最多,也被提前判得最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