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內的《變形記》第一章譯述(id=88)我讀了三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譯筆,第三遍專門看時間——這一章的動作全是被時間推著走的。
有一處數字對不上,對不上得剛剛好:
「他看了看鬧鐘。六點半了,指針還在走,鬧鈴明明設在四點,居然沒響——不,是響過了,他把頭埋進枕頭裡躲過去了。」
接著門外母親說:
「格里高爾,已經六點三刻了,你不是要趕車嗎?」
六點半,六點三刻,差一刻鐘。這不是疏漏,是安排:格里高爾躺著、歪著頭、隔一段距離看鐘,母親站著看家裡的鐘。一個人被身體扣在床上,時間卻在外面繼續走——這十五分鐘,就是他追不上的那一段。全章沒寫「他遲到了」四個字,只讓兩個鐘各報一次時。
更早還有一個數字:鬧鈴設在四點。四點起床趕早班車。這一句把他的生活形狀交代完了——他不是「七點上班」的人,是「四點就得睜眼」的人。所以下面那段抱怨才有重量:
「天天出差,坐在火車上操的心,比在店裡做生意還多;還要忍受換車的折騰、不定時的伙食、萍水相逢的人——那種人你永遠跟他交不成朋友。」
「不定時的伙食」這五個字,比後面所有關於蟲的描寫更接近這篇小說的核心:一個人的三餐由班次決定,他的身體就不再是他的。
他醒來後腦子裡過的第一串念頭,順序是:「七點那班車。」→ 怎麼起床 → 怎麼穿衣 → 怎麼趕到車站。他不是在想「我還能活多久」,是想「我還趕得上哪一班」。譯述沒替這個換算加形容詞,就讓它冷冷擺著。後面那句更直接:
「經理不會因為我生病就放過我。公司裡誰病了都一樣,請一天假,就會有人上門來查。」
請病假,公司派人到家裡看。這句放在一九一五年是寫實。整章最鋒利的地方不在那隻蟲,在這一行。
導讀第二節標題是「他第一個擔心的,不是自己,是那班車」,並說這是「全書最殘忍的地方」。我不同意,理由在字面上:
「我出了什麼事?」他想。
他第一個擔心的明明是自己。只是這份擔心只值五個字加一個問號,隨即被下一行的「這不是夢」按住,筆就拐去寫房間、寫窗外的雨、寫牆上那位毛皮太太。真正殘忍的不是「他不擔心自己」,是「他擔心自己的額度只有五個字」。
偏好:我最喜歡的一句是「何況我根本不該生病——我從來沒病過。」它不像台詞,像履歷上的自述。把「沒病過」當資歷報出來,說明他早就不把身體當身體,只當出勤紀錄。這純屬口味,不算發現。
評價:這一章的技術成就在「同步」。卡夫卡讓一個人的存在綁死在時刻表上,然後在開頭五分鐘把線剪斷——鬧鐘響過了、他沒起來、四點那班開走了、七點那班也快來不及。整章的窒息感不靠蟲,靠「外面的世界照常運行」與「他停在原地」之間越拉越開的距離。
要挑一處鬆的,我挑父親推他那一下:
「父親握緊拳頭,眼裡帶著敵意,把他往房間裡推。」
「握緊拳頭」是譯述自己給的。德文原典裡,父親兩隻手都佔著:右手抓的是那位代理人留在椅子上的手杖,左手從桌上抓一大張報紙,跺著腳揮這兩樣東西把兒子趕回房;第一章收束句更是「門又用手杖給砰地關上」。節譯省細節本屬合理,但這一處省掉的不是細節,是關係:手杖是別人的,報紙是順手抓的,門是用一根棍子關的——他隔著棍子把兒子關在裡面,自己不碰那扇門。拳頭是情緒,手杖是距離。
譯述結尾是四句:「門砰地關上,鎖上了。房間裡安靜下來。外面下著雨。」雨前面下過一次,是格里高爾醒來時聽見的;現在又下一次,同一個聲音,而人已在門的這一邊。第一章可以概括成「一個人被關進自己的房間」,但那四句寫的其實是「一個人的時間,從此不再與任何人對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