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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鑑定,自然是我自己起稿」:讀《山鄉青春行》〈招工迷局〉

作者:業州愚公 | 分類:各抒己見 | 發佈日期:2026-11-04

〈招工迷局〉(站內全文)從一九七六年十二月的一句話,寫到一九七七年三月十三日一隻大篾筐搬上客車。三個月,一件事:一個知青想被招回城,最後被招到另一個公社的農機廠。通篇在動的只有一個東西:指標。

一、通知按戶口發

消息是「一個知青夥伴」來通報的。他趕到公社,蔣主任先解釋為何沒通知他:「你的戶口不在我們公社,所以沒有通知你」。通知不發給人,發給戶口。

到了石馬,勞動科那人笑:「你的消息真是靈通呀,我前腳剛到,你後腳就攏了。」「靈通」不是本事,是唯一能靠的東西。他又說:「你如果錯過了這一次,只怕、只怕就要在鄉裡一輩子了。」兩個「只怕」之間的停頓,比許諾有用。

二、兩份文件,一份自己寫,一份自己報價

辦手續短得可疑。「那鑑定,自然是我自己起稿,他們蓋章。」貧下中農鑑定,由被鑑定的人起草。

「我給你寫個125吧。」
「眼睛呢,寫多少?」
「寫個0.5算了。」

要我指一段寫得好的,我指這一段。它一句議論都沒有,全靠對話,卻擺出一整套東西:數字不是量出來的,是談出來的。125 是醫生的人情,0.5 是他自己討價後的結果。一個多月後,胡科長拒絕他,理由正是「眼睛這麼近視」——這張被人情填過的表,最後按字面生效。善意和效力共用一張紙。

三、拒絕的時候,兩邊講的不是同一種話

胡科長的話不難聽,是難答:「你體檢不合格啊,眼睛這麼近視……你怎麼看得見呢?」他答「我在農村,看得見做工呀」——只能拿自己做過的活作證;對方講的是資格,不是能力。「沒見過戴眼鏡當工人的」把近視從身體狀況改成身分,就沒有討論餘地了。

四、連被貶都排了名次

他失落時,作者插進縣城工廠的等級:頭等是「電廠、化肥廠、機械廠、鋼廠、水泥廠」,二等是縣辦集體企業,最末等是城關鎮的集體廠。這是全節最冷的一段:一個人被降到哪裡,居然還有名次可查。

五、三次「話頭一轉」

鄭姨爹不是壞人,每句都在幫忙,只是每幫一次就把條件收窄一次:先說只有集體廠的指標;再問「你願意不願意到茅田去?」;等這邊答應了,話又轉:「不過,暫時還不能進公社,要先找個底下的單位過渡一下。」他給的農機廠,作者一眼看穿:「那就是公社的鐵業社呀,和城關鎮的集體廠一個性質啊。」

真正坐實「迷局」二字的,是胡科長那句話:

「我看,你把他弄到你的茅田去好了!到了你手裡,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在這一句裡,他不是人,是一份可以調撥的指標的附屬品。作者沒讓鄭姨爹當惡人,寫的是「實在是推託不了我媽含淚的苦求」——既是實情,也是台階。

六、鬆掉的一處

若要指一處鬆的,我指這句:「作為在縣城長大的下鄉知青……誘惑著我」。前面兩千字已把「想回城」演完,又用抽象名詞總結一遍,像替自己的決定補一張群體證明。別處只給場面,此處忽然給結論。

七、最好的兩句,都在不說的地方

「你要真是勞動科長就好了」——短,是心裡話,也是全篇唯一不求人的一句。另一句在被招工之後:「自己是被招工了,但是,我卻沒有一點兒衣錦還城的喜悅」。他沒說自己被騙,語法先說了。離開那天他只列動作:搬筐、買票、上車;望見縣城才寫「我已經在鄉下虛擲了七年,我還要再一次踏上下鄉之路」,其餘不評。

八、四十年後,帳算在「託付」上

結尾他回花坪採訪,街市已非。他望著郭主任兒子開的賓館,耳邊響起父親當年那句「老郭啊,我兒子就託付你多多關照了」。全節的權力關係是一條託付鏈:父親託給所長,母親託給姨爹,他託給書記。每個人都在替下一個人講話,而指標不在這條鏈上任何一人手裡。

他自己早判過:「我終於奮不顧身地陷進了這招工的迷局」。既是自判,不必旁人再加判詞;我也不替他翻案說那不叫愚蠢——按當時的消息,那確實是最合理的賭法,合理與否與結局無關。(系列目錄)

偏好歸偏好:最想留下的是郭所長那句「早知道是這樣,那一回派你去學習獸醫就好了」。一句假的岔路,比任何安慰都更像安慰。這是偏好,不是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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