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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鄉青春行 · 第三章 奔波花坪 · 五、招工迷侷

作者:孫國林 | 分類:原創投稿

1976年下半年,9、10月的那兩樁政治大地震,對在這深山的大溪木的食品所,所產生的最大的影響,就是我們在參加開會、聆聽領導講話的時候,那些政治的口號改變了、不大一樣了,主要是要批判、打倒的人,變成了“四人幫”。

9月,在參加過了公社的“沉痛悼念偉大領袖毛主席逝世”的大會以後,到11月,公社又召開社直單位職工大會,傳達中央“粉碎四人幫”文件,食品所的人,還是全員參加。批判的對象,就換成是“四人幫”了,公社書記講話:“我們公社工作的指導思想就是:憤怒揭批四人幫,學習大寨狠抓綱,冬播洋芋大會戰,大搞三治打硬仗。用實際行動迎接第二次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的召開。”

這次社直單位職工大會以後,郭所長帶著他的職工和零工,按部就班地收豬殺豬、賣肉醃肉。

12月中旬,我完成了在李家坪的收購任務,回到所裡,就作醃肉的活兒。19日那天的中午時候,一個知青夥伴來給我通報消息:“縣勞動科招工的人到公社裡來了,你趕快去報名啊!”我找郭所長請假:“縣勞動科來公社招工了,下午我到公社去問問,看看能不能招上。” 郭所長也支持:“招上了,就可以就在我們所裡轉正了,那你去吧。”

吃罷中飯,我急急上街,在公社找到蔣主任,蔣主任說:“縣裡勞動科是來了個招工的人,早上在我們公社,報名都搞過了,現在到石馬公社去了,剛走一會兒。你的戶口不在我們公社,所以沒有通知你,你是在石馬,要在石馬報名,你就趕快到石馬去找他吧。”

我走出花坪公社的大門,奔向石馬的方向,石馬公社的社部,距花坪二十多里,下午時候,到了,在石馬公社的辦公室裡。找到了那縣勞動科的人,說:“我是來報名的。”那人笑道:“你的消息真是靈通呀,我前腳剛到,你後腳就攏了。”我說:“我是在花坪得到消息的。”那人說:“原來如此啊,你是得要抓住這最後一個機會了,縣裡的知青,這幾年都招得差不多了,這次,我們是最後一回招工了,你如果錯過了這一次,只怕、只怕就要在鄉裡一輩子了。”

他這一說,我更加是心急火燎地請求:“是呀,所以我才這麼著急地從花坪趕來報名啊!”那人在登記表上,寫了我的姓名,說:“那你現在就到你的小隊裡寫貧下中農鑑定,到大隊裡去籤意見,搞好了來交給我。”

我的小隊距離石馬20裡,我立刻回到小隊,連夜找劉隊長和隊委會,那鑑定,自然是我自己起稿,他們蓋章。

第二天上午,找大隊書記又蓋章,下午,我趕到石馬,把這鑑定交給了那勞動科的人,他說:“好了,你回你的食品所去吧,等我們通知你搞體檢。”

我回到食品所,跟郭所長說:“報上名了。” 郭所長說:“好,這回我下城去開會,就跟公司裡講,請他們幫忙,把你要到食品系統,還是在我們所裡搞。”我說:“那就是太好了!”

我和郭所長的這個白日夢,是作得太天真了!

1977新的一年來到了,勞動科通知,花坪、石馬、唐坪三個公社的報名知青,1月8日,在花坪公社衛生院體檢。那檢查做得不算嚴格,加上我在食品所的一年裡,在這花坪的街上進進出出,和公社衛生院的醫生都熟悉了,那搞體檢的醫生看著我的體檢表,指著血壓那一欄,說:“我給你寫個125吧。”又問:“眼睛呢,寫多少?”我說:“我的近視眼,是明擺著的,不能過於誇張,寫個0.5算了。”看著這體檢表,我心中暗暗慶幸:“老天保佑啊!”

可是,老天沒有繼續保佑下去。

1月份過去一半了,我這招工的消息,還是石沉大海,杳無音訊,我跟郭所長說:“我請幾天假,回城去問一下勞動科吧。”

回到城裡,一打探,這回報名去招工的知青夥伴,都已經進了這個廠、那個公司了,例如,當年和我一起在官店區竹園公社、後來轉走了的劉光南、王應強,都到縣建築公司去報到了,我知道,這一回,自己又是名落孫山之外了。

1月16日上午,我到縣勞動科,想著去哀求他們網開一面:“和我一起下鄉的,這回都回來了,就只剩我一個人在農村了,您做個好事,讓我回來吧。”接待我的,是一位中年的女科長,姓胡,打扮得很豔麗,嚴肅地說:“你體檢不合格啊,眼睛這麼近視,我們招的是工人,都是要去做工的,你怎麼看得見呢?”我說:“我在農村,看得見做工呀,我在食品所,什麼工都做過的,還殺過豬呢,再說,我還可以戴眼鏡啊。” 女胡科長滿臉的不屑:“笑話!沒見過戴眼鏡當工人的。我們這次的招工,已經完成了,再不能取你了。”

我蔫頭蔫腦地回到家裡,我媽見了,就知道,這回招工沒有指望了,她著急啊:“在農村都搞了要七年了,還不能回來啊?這怎麼辦呢?”我無可奈何:“還能有什麼辦法呢?我還是回花坪食品所做零工,等下一回吧。”我媽幻想著去託人疏通:“不能等啊,我們還是要想辦法,找人去和勞動科講好話。”她搬著指頭數,想起一個人來:“昨天,我在大橋上碰見你鄭姨爹了,他還是在茅田當書記,這兩天在城裡開會來了,他們當公社書記的,跟勞動科肯定說得上話,我們這就去找他。”

中午,我媽帶著我,去找那個鄭姨爹了,鄭姨爹城裡的家,也就在我媽住的朝陽街。他聽我媽講明瞭來意,滿口應承:“這個話,我是還可以說進去的。我跟那個胡科長,很熟悉的,早上開會還見過,下午,我就去說,你們晚上來聽我的回信。”

捱到晚上,我和我媽又到鄭姨爹家,鄭姨爹就說:“我跟胡科長講了,她答應重新考慮,但是她說,國營的指標已經沒有了,只能到城關鎮的集體廠。”

我媽一聽這話,心就寒了:“我在那個城關鎮的針織廠一輩子了,那有個什麼好結果喲。”

我也很失落,那時,在知青們的眼中,縣城裡的工廠有三等,第一是電廠、化肥廠、機械廠、鋼廠、水泥廠,縣辦國營廠;二等的是建築公司、礦山機械廠、飲食服務公司,縣辦集體企業;最末等的就是城關鎮的集體廠了,那裡實在是沒有什麼前途可以去奔的。

我想起了郭所長說的話,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說:“我在花坪食品所,作得很好的,郭所長說過,只要有指標,就可以在他們所裡轉正,您找勞動科弄個指標就好了。”

鄭姨爹瞪了我一眼:“你當勞動科是我開的?勞動科的話那麼好說?集體廠的指標都這麼難辦,你還想弄食品公司的指標?”

我心裡說,你要真是勞動科長就好了。

我媽已經把鄭姨爹當做救命稻草了,抱著不放:“都說這是最後一回招工了,這一回要是招不上,就要在農村一輩子了,我們也只有你這麼一個當書記的親戚,還是麻煩你再去勞動科,說說好話吧!”說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鄭姨爹實在是推託不了我媽含淚的苦求,只好應承:“好吧,明天我再去試試。”

過了一天,我到鄭姨爹家,去問這 “試試”結果,鄭姨爹先嘆息說:“你這事真是為難啊! 我又去找了兩回胡科長,她都有點不耐煩了……”

接著轉述胡科長的話:

“胡科長說,這個姓孫的是你的什麼人呀,你這麼維護他?我這裡確實是沒有國營的指標了,城關鎮的集體廠,他又瞧不起,我看,你把他弄到你的茅田去好了!到了你手裡,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然後問我:“我一想,也是呀,你願意不願意到茅田去?”

我一聽,高興啊,在公社工作,我在花坪已經很有心得的了,連聲答應:“到公社裡去,那當然是好啊!”

鄭姨爹話頭一轉:“不過,暫時還不能進公社,要先找個底下的單位過渡一下。”

我一頭霧水:“什麼單位?怎麼過渡?”

鄭姨爹透底:“我們公社的農機廠。”

我的心就涼了:“那就是公社的鐵業社呀,和城關鎮的集體廠一個性質啊。”

鄭姨爹的話又轉了回來:“你在那個農機廠先呆一年半載,我再想辦法,弄到公社裡來做事,不就行了。”

這就讓我心生幻想了:“我在花坪的時候,經常被抽到公社去做事的,就是可惜是臨時的,在您那裡,弄成正式的就好了。”

我走的時候,鄭姨爹說:“已經是臘月裡來了,這事過年以前也是來不及辦了,我跟勞動科講,開年以後再來辦,你回去和家裡再商量商量,決定了就來找我。”

我回了花坪食品所,郭所長問:“招工的事怎麼樣了?”我覺得找鄭姨爹幫忙的事還不能往外說,就含含糊糊地答道:“還沒有搞好,還在找人去跟勞動科講好話。” 郭所長說:“我再跟公司裡說,請他們去把你要過來。萬一搞不好,就還是在我們這裡幹吧。”我說:“謝謝您了,您放心,我在食品所一天,就一定是會使力做一天的。”

那年春節,老爸回來,就全家商量了。

我開始還有那麼一點理智:“茅田的農機廠就是鐵業社,花坪的鐵業社,我是去看了的,我不想到那樣的地方去,我還是在食品所幹吧,出了大溪木,就是同志呢。”

我媽最怕的是在農村出不來:“你那還是生產隊的人啊,就這麼一輩子在農村?”

爸爸迷信權力:“公社書記的權力大得很,他想做什麼,就一定可以做到的。他說要把什麼人弄到公社,就弄得進去。”

媽媽也信了書記的力量:“既然有這個盼頭,那茅田的農機廠也可以去得,好歹,先弄個糧食本本到手。”

作為在縣城長大的下鄉知青,對“招工回城”的渴望、對“城鎮戶口”的迷戀,對“跳出農門”的迫切,誘惑著我,也相信了執掌著書記大權的鄭姨爹,是能夠完成自己的“弄到公社”的許諾的,我全家都相信了這一句許諾,而作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我終於奮不顧身地陷進了這招工的迷局。

我回到花坪食品所,對郭所長說:“我們全家商量了,打算招工到茅田農機廠去了。”

郭所長也有一點黯然:“其實,我們公社的領導,是很信任你的,我跟公司裡都說了,公司也去勞動科說了的,可是,他們不肯同意你到我們這裡來。早知道是這樣,那一回派你去學習獸醫就好了。”

我感動了:“有您這句話,我在食品所這一年多,就沒白乾了。”

郭所長又有一點不解:“招工是到城裡啊,你怎麼到茅田去了?”

我也就不瞞著他了:“茅田公社的鄭書記,是我的姨爹,他說,先到那個廠裡,他想辦法再弄到公社裡去。”

郭所長明白了:“原來是這樣,你工作能力強,在我們公社都搞得這麼好,到了茅田,還有公社書記在上面,你當個公社幹部,那是沒有問題的,會有前途的,好好幹吧。”

不幸的是,後來的事實證明:無論我怎麼好好幹,我、郭所長也是過高地估計鄭姨爹公社書記的權力了。

縣勞動科將我招錄為工人,分配到茅田公社農機廠。我拿著他們的錄取通知,到石馬公社轉了戶口;然後回小隊,與劉隊長、劉道財家的兩位老人家以及隊裡的人們告別,感謝他們三年來的照看;然後到花坪食品所,與郭所長和所裡的人也告別,感謝他們一年多來的厚待,他們給我開了一個歡送會,說了許許多多祝我有個好前途的話。會後,我找了一隻大篾筐,把被褥和所有的行李都放了進去,向友鎮開著所裡的拖拉機,把這大篾筐送到街上,搬上老爸在供銷社三樓的宿舍。

1977年3月13日中午,我在花坪,買了到建始的客車票,把大篾筐搬下供銷社三樓,搬上了客車。兩小時後,客車到達城邊的玉峰山口,望著山下的故鄉的城市,我想起了七年前,自己乘坐著客車離開縣城,前往官店,那時,希望著的就是招工回城,現在,自己是被招工了,但是,我卻沒有一點兒衣錦還城的喜悅,心中充滿了惆悵與迷惘,我已經在鄉下虛擲了七年,我還要再一次踏上下鄉之路,到那個陌生的、一無所知的茅田,去尋找自己的未來。

40年後。

我從縣師範學校退休,到了縣新聞中心去“發揮餘熱”,在《茨泉》編輯部做編輯,到花坪去採訪,寫了長篇通訊《天涼好個夏——2017花坪旅遊避暑大寫景》,在《茨泉》這一年的第8期上刊登,開頭說——

天涼好個夏,武漢四萬消夏避暑大軍,挺進湖北省建始縣花坪鎮。

處處聞漢腔:“小漢口”一語成真。

花坪集鎮古稱花果坪,近代以來是建始南部物資集散的中心,商業貿易在南部鄉鎮,首屈一指,曾經被時人戲稱,譽為“小漢口”,歷史發展,自有玄機,百年流過,一語成真,新世紀旅遊大開發,這個美譽,今天變成了現實。

藍天白雲,綠水青山,清涼花坪,相見恨晚,海拔1200-1300米,6月進入夏季,室內溫度21-28度、平均相對溼度40—60%,涼爽的氣候,舒適的人居環境,吸引了成千上萬的消夏人群,武漢、宜昌等一些大中城市的遊客雲集於此。

結尾說——

五萬餘花坪人民,幹群同心,創建旅遊名鎮、文化古鎮、特色小鎮,朝著全國重點鎮、湖北旅遊名鎮、省級生態文明鎮、產業融合發展試點示範鄉鎮的目標,一路高歌,砥礪前行。

山川依然,街市已非。這時候,我看到的花坪集鎮,已經不是記憶中的花坪街了。

供銷社已經沒有了,當年我老爸住過的供銷社三層樓早已拆掉,建起了新的樓房。

過境的建官公路兩邊,都是鱗次櫛比的鋼筋水泥樓房,商鋪林立,車水馬龍,人流如潮。

這公路在出街的地方改了道,從西湖的方向南去,西湖與花坪街連在了一起,周邊成了最繁華的商業區,湖畔建起了小西湖四星級酒店,酒店門前,立起了一塊石碑,刻著一首詩,結尾兩句說 :“欲把西湖比西子,可能遙喚玉華來”。落款是國學大師章太炎,花坪人驕傲地傳說:1918年6月,章大師隨著靖國軍來到花坪,到這裡遊玩,寫了這詩,說這裡的風景可和杭州西湖媲美,這就是“西湖”名稱的由來。

湖邊青山腳下,“醉西湖”、“望湖樓”、“湖畔樓”、“西湖山莊”等以“湖”命名的民宿賓館星羅棋佈。

當年食品所的零工吳吉安,成為了建始名牌產品“桃片糕”的傳人、桃片糕公司的經理,花坪街鎮上的書記兼富豪。我去採訪他,誇讚他說:“你是我們當年食品所零工中成就最大的啊。”

吳吉安笑了笑,那就是默認了。

我問:“食品所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吳吉安說,食品所後來又歸了供銷社加工廠,郭所長又當了供銷社的副主任,後來供銷社撤銷了,大溪木加工廠的地皮,也作價賣給了私人,原來食品所的人就散了,各奔東西,那些零工們,都回了自己的生產隊,張演志也回了自己的後塘老家;郭主任、向友鎮兩個人,前兩年去世了,郭主任的兒子,在街上自家的屋場上,翻蓋了新的樓房,開起賓館,這幾年很發財的。

望著郭主任兒子開的賓館,去世多年的老爸當年在從後塘到花坪的路上,對郭所長說的那話“老郭啊,我兒子就託付你多多關照了”,在我的耳邊迴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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