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歡快地跳動,木柴熊熊地燃燒,高山鄉村的夜闌,無邊的寂靜,只有陣陣的朔風,不時掀動門口的竹林,發出“呼呼”的迴響,外面是寒冷的冬天,漫山鋪著一片白色的積雪,但在這農家的灶屋裡,卻充滿著溫暖和春意,在這裡,留下了我一葉邂逅的旖旎。
她是一位芳齡二十的駐隊幹部,即公社派到生產隊領導與督促社員們搞好農業生產的幹部,生產隊的貧下中農都喊她“小葉同志”。我與小葉,坐在這灶前柴火旁邊的一條板凳上,聽著她講她的成長經歷——
她是在大隊的初中畢業的,回到小隊,參加生產,作公社社員了。“向陽花”總是要向陽的,她的父親當著大隊的副書記,她自然受到了特別的培養,半年後就輕而易舉地入黨,擔任大隊團支部書記。去年,幸運地被選中,參加了設在長梁區的桂花公社金星大隊的第三期“選青幹部”培訓班。
據《建始縣誌(1994年版)》198頁記載:“1974年至1976年,招收選青幹部109人,於1979年以前,陸續轉為正式幹部。”小葉便是這批“選青幹部”其中之一了。
縣裡的最高領導,縣委書記給他們上課,說,學員們都是黨的事業的接班人;學習的同時,他們參加當地生產隊的勞動,搞“三搶四快”,貧下中農的覺悟是那麼的高,幹勁是那麼的大,一連幾天日以繼夜的幹活,“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她拿出隨身帶著的“青幹班”學員結業照片,指著上面一副副春風得意的面孔,問我:
“你認不認得他們?”
我不由得苦笑:
“除了你,我怎麼會認得這些命運的寵兒?你們的起點就是俺們的終點啊。”
第一次見到這小葉,是在她的家裡。
三個月前,我按照郭所長的指派,下鄉到一個小地名叫王家坦的生產隊,去調查那隊裡的生豬飼養情況,大隊的一位姓葉的副書記給我帶路,公事辦完了,葉副書記邀請我到他家去吃午飯。
走進他家的火塘,就看見一個妙齡少女坐在裡面,見我進來,她站起身來招呼:“喔,來了稀客了。”就給我倒茶。我接過茶杯,一邊喝著,一邊打量,只見她穿著藍色的春裝,白色的襯衣衣領,從春裝衣領上翻出來,露出白皙的脖頸,瓜子的臉型,柳葉的眉毛,高鼻樑,尖下頦,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駕馭世人的氣派,不是農家少女那種涉世不深的溫弱,我走鄉串戶,見過的鄉村女兒也不算少了,但是這樣隱隱凌人盛氣的姑娘,還是第一次見到。
副書記向我介紹:
“這是我的麼姑娘,在三岔槽那個大隊駐點,今天是回家來歇歇的。”
我十分地驚奇感嘆:
“啊,這麼年輕,就是駐隊幹部了,真是不簡單哪!”
那女兒笑笑,口中露出一排白晶晶的牙齒,腮上現出一對紅撲撲的酒窩,細說原委:
“去年,我從長梁參加選青幹部培訓班分回來,公社就安排我駐隊了。”
這選青幹部,我是知道的,那是縣裡精心挑選、專門培養的根紅苗正的接班人,我們這樣的知青,一講起那個培訓班,都是羨慕不已的,更是無緣沾邊的,她經過了這個幹部搖籃的薰陶,又作了一年的駐隊幹部,有一種領導氣派,那是自然之理。我衷心祝賀這對父女:
“選青幹部,前程遠大啊,可喜可賀啊!”
那父親滿臉喜色:
“那還要看她以後幹得怎麼樣了。”
轉過頭來,又對著他女兒說:
“這是食品所的孫同志,到我們大隊來調查生豬飼養情況的。”
看來他女兒對自己的工作很上心,立刻就問我:
“那到我們‘五、一’大隊去過了嗎?”
我回話並稱贊說:
“還沒有去,你真是負責啊,在家裡休息還想著工作。”
她得意地又一笑,露出白牙和酒窩:“那是我的職責啊。”
吃飯的時候,那父親對我很客氣地說道:
“認識孫同志,就是熟人了,我們很高興啊,以後在一個公社工作,多多關照我們啊。”
我趕緊謙讓並聲明自己資格不夠:
“您快別這麼說,我不過是個食品所的零工,只怕是心有餘力不足呢!”
那女兒跟著幫腔:
“怎麼會不足呢?你們所裡安排你這麼下隊來,領導一定是很信任你的啊。”
他們不相信我的難處,我再推辭,就顯得自己是不近人情了,只有先應承著:
“有機會,我一定盡力而為,盡力而為。”
吃罷了午飯,這父女倆送我到門口,我告辭他們,走上彎彎的山道。我的眼前,閃出小葉姑娘那青春得意的笑臉,不由得就想起了我的可兒,可兒她這時說不定是在生產隊的田間出工呢!知青、選青,都是一個“青”,這有的人,為什麼就那麼行時走運啊,叫我這些在起點就輸了的飽經坎坷的人,看著都羨慕嫉妒眼睛紅啊。
我第二次見到她,是在那個叫大石板的收購點上。
兩個月前,我在那裡收購生豬,那葉副書記也來交售任務豬了,我在他家吃過飯,他也說過是熟人了,正講著,一個藍色的身影閃了過來,小葉來到了她父親的身邊,關心地問:
“爹,豬交脫了?”
那父親指著我,把握十足:
“有孫同志在這裡,還有交不脫的?”
小葉姑娘轉過頭來,對著我甜甜一笑:
“那真是多謝你了,我家那豬,還差著幾斤呢。”
我看著這笑容,她還是穿著那件藍色的春裝,襯衣衣領整齊地翻著,秋天了,裡面加了件紅色毛衣,我心裡增添了一絲暖意,禮貌地回道:
“不用謝啦,我們郭所長說了的,差兩三斤是可以收的。”
我填好了收購票單,遞給她,她一手接過,堅持表示感謝:
“要謝的,還是熟人好辦事啊!”
我接過她的話:
“那你在自己家門口的大隊駐點,事辦得肯定是好啊!”
這話似乎說到了她的疼處,她叫苦了,顯現出了女兒的嬌弱:
“你呀,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不曉得,這農村工作有多難!”
我自嘲式地回擊:
“也是,這公社幹部,我是沒有那個八字去當的,所以只能幹這殺豬佬了。”
她那父親看著兩人鬥嘴,也在一旁湊趣,恭維我:
“孫同志文化高,就指點指點我這姑娘吧。”
聽了這話,我心裡有一點酸了:
“葉書記您就莫高看我了,我這麼一個交副業款的零工,哪夠資格指點人家公社幹部呀?”
葉副書記正色說道:
“我看得出來,你是有能力的,雖然現在是交副業的零工,將來是有前途的。”
我心裡的暖意一點點擴張,謝道:
“託您的吉言,我就指望著那一天了。”
小葉姑娘聽了這話,也笑了,顯露出她的白牙和酒窩,紮在腦後的一束秀髮,在笑聲中飄起來。
第三次見到她,就到了這農戶的家裡了。
快到年底了,12月初,我從公社寫完市場管理的材料,回到食品所,郭所長安排我說:“你到我們的李家坪收購點去,把那一片的任務豬,都收購上來。”這工作,是要深入到生產隊去催促的。今天,我就到了這個叫做范家槽的小隊。
李家坪是海拔1500米的高山,12月的時候,已經進入積雪不化的嚴冬,踏著幾寸厚的雪層,我走在在山間的冰凍的土路上,放眼望去,群山皆白,一顆顆青松,頑強地堅持在白雪的大背景中,點綴著絲絲綠的意義,天空是陰沉沉的,整個世界似乎都被一片白色的煙雲所籠罩。
下午時分,我找到了隊長的家,他家的人說,隊長在保管室開隊委會呢。
我趕到保管室,推門進去,在那熊熊燃燒著的柴火邊,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我驚訝啊:
“小葉,你也在這裡啊?”
還是那白牙、酒窩和紮在腦後的一束秀髮,但是藍色的春裝換成了藍色的棉襖,看來她對藍色情有獨鍾。她解釋:
“是啊,上次公社開會,就換到這一片了。”
接著就問我:
“這麼天寒地凍的,你來是做什麼的啊?”
我指著隊委會的人:
“找他們啊,是生豬任務的事,你既然在這隊裡,就也找你了。”
葉同志也覺得自己要管,就問:
“我們這隊,任務還沒有完成?”
我掏出隨身帶著的統計表,翻出來指給她看:
“這還差三頭呢。”
葉同志顯露出了她的領導本色,對著隊委會的人指示:
“你們要抓緊完成啊!”
一邊又稱讚我:
“這是你刻的表啊,字寫得這麼好!”
這觸到了我的痛處:
“再好又怎麼樣?還不是隻能做零工,哪裡能和你們公社幹部比呀?”
我這話,也許讓她也想起了自己的難處,她也不顧還有屬下在場,又露出了女兒家的柔弱:
“我這公社幹部也不好當呀,我這一來,就開始下雪,種洋芋,搞三治、修公路,上面派的任務都要完成,落後了怎麼辦啊,今天,你還來湊熱鬧,催任務豬,你看,這不正開會,商量著搶進度呢。”
我很是同情這年輕的女幹部了,安慰道:
“農村工作嘛,耐著性子作吧,你也不要太著急,莫把這麼漂亮的小葉同志,急成白毛女了。”
她有一點靦腆了,還帶著一絲嬌嗔:
“你就會挖苦人家。”
隊委會的人大概從來還沒有見過小葉同志這種風情畢露的樣子,都笑了。
隊委會繼續進行,我也列席,又加了一項議程,就是怎麼樣去完成我的三頭任務豬。
會議開完,已經是薄暮時分,小葉殷勤地邀請我:
“天要黑了,這到李家坪有四五里路呢,你怕是趕不回去了,就到我的住戶家去住一晚吧,他們家有客舖的。”
暮色蒼茫的時候,小葉帶著我,踏雪而行,走進這半坡上的屋場。在路上,她已經告訴我,這家就只有兩個老人,他們的兒子,在坡下另外起了屋的。
進了堂屋,又走進灶屋,就看見了老兩口坐在灶口下面烤火,小葉指著我,向他們介紹:
“這是食品所的孫同志,今天晚上就在您家歇了。”
那老頭子很熱情:
“接都接不來的稀客啊,快坐下來烤火。”
我也說著客氣話:
“給您老人家添麻煩了。”
老人家一迭連聲地說:
“不麻煩,不麻煩,只是我家的火塘,還燒著火土,只好委屈兩位同志,就在這柴灶跟前烤火了。”
吃罷飯,老兩口陪著坐了一會,就說:
“我們要去睡了,你們商量工作吧。”
又對我說:
“客舖在樓上,到時候你就自己去睡吧。”
我再一次表示:“謝謝您們了。”
老兩口去睡了,留下我和這小葉,坐在柴火邊上,天南海北地閒談。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那女性的柔弱表現得更明顯了。在看過了那照片以後,她一聲聲嘆起氣來:
“唉,累死了,這幾天累死了,你看,手都打起泡來了……”
我看她那伸出來的手,細長的手指,手掌有一點窄,顯出一種女性的纖巧,那手指、手掌相接的地方,有兩個鼓起的白泡。
我推測這泡的原因:
“你也參加他們隊裡生產?”
她像是在訴苦了:
“沒辦法呀,要帶頭呀,我挖了三天窩子了,公社裡說,洋芋要在年前播完,不抓緊幹不行呀!”
我是有一點佩服和憐惜她了,這女幹部的柔肩上,擔子重啊!不由得伸出手指,輕輕地撫摸在那兩個白色的泡上。一點溫熱循著我的手指,傳入我的心扉。
小葉抽回手,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恢復了女強人的語氣:
“你呆呆地在想著什麼?”
我急忙縮回了手,安慰她:
“我上個月,也冒充了幾天公社幹部,在一大隊的四隊去駐隊,搞秋收掃尾,搞駐隊工作嘛,是要帶頭參加生產的,難免是要吃點苦的,堅持吧,你們選青幹部,上面是非常非常信任的,是大有前途的,眼前苦點,闖過去就好了。”
我又想,在比她更苦的人面前,她會心情好起來的,接著說:
“再說,你的這點苦,和我們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喲!”
這話真起了作用,她的注意轉移了:
“那你就講講你怎麼苦吧。”
我又是一陣苦笑:
“唉,我哪能和你們這些根正苗紅的接班人比啊,我上山下鄉,生產隊都換了四個,招工、考學都輪不上,前年,好像是有點指望了,自己又不爭氣,弄了一個血壓高,大學夢作不成了,現在到這食品所,還是一個零工,一言難盡哪,前途渺茫哪!”
這下她來安慰我了:
“我爹說了的,你有文化,有能力,將來是有前途的,是會轉正的。”
我可沒有她那麼樂觀,跟她分析:
“你這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了,我們知青,和你們選青,那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天壤之別啊,你們選青幹部,是縣委決定的接班人,將來肯定是要轉正的;我這個零工,是自己找去的,食品所說不要就不要的,那轉正的指標,哪能輪得到我啊?”
她的話裡,含有著鼓勵的語氣:
“怎麼會呢?我在公社裡還聽到蔣主任他們說了,你抽到公社裡幾回做事,反映都很好呀,都說你的工作能力很強啊,怎麼會不要你呢,你還是不要喪失信心,好好幹,爭取轉正,轉正了,就什麼都好了。”
這話,就像眼前的火光,暖到我的心中,我感動了,笑道:
“好,好,我一定按你的指示去做啦,爭取轉正,爭取什麼都好,爭取早日到達你們的那個起點。”
一聲雞啼,從夜空中傳來,打斷了這雪山夜談。“啊,雞都叫了,明天還要到公社裡去開會呢,”她站起身來,“真不早了,休息吧。”看著她走進她的房間,我深深地嘆出一口長氣,眼前又閃過那一掬有兩個白泡的纖巧的手掌。
一年半後,1978年8月,進入了師專學校的我,暑假期間,到花坪去看望老爸,在公社她的寢室,見到了她。
我的目光透過眼鏡望過去,清晰地看到她柳葉眉下那幽幽的眼神:
“這一年多,你到哪兒去了?”
我對著她那幽幽的眼神,回答說:
“去年初,我離開花坪,招工到茅田的農機廠,打了一年鐵……”
她那幽幽的眼神又閃了一下:“那你怎麼不寫信告訴我呢?”
“我混成那麼慘,不好意思和你說啊。”
她那幽幽的眼神一點點地散去:“那現在好意思了?”
“年底,我參加了高考,今年4月,進了恩施師專,這才來見你啊。”
她臉上綻開了笑容,露出白晶晶的牙齒,女幹部的凌人盛氣顯現回來:
“祝賀你呀,成了大學生了,戴上眼鏡了。”接著,就露出了隱隱的離愁別緒:“我也要離開花坪了......”
公社的組織委員告訴我:小葉她已經轉正成為國家正式幹部,她已經在恩施談了一個對象,她已經遞交了調動申請。
我到達她的起點的時候,她已經離開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的眼前,閃現出范家槽那一片皚皚的白雪,山中的美麗純潔的積雪,春暖花開的時候,她就融化了,消失了,變成了淚珠般的水滴,沁入深厚的大地。
又二十年後,我看電視劇《雪山飛狐》,開頭的主題曲是《追夢人》——
讓青春吹動了你的長髮
讓它牽引你的夢
不知不覺這城市的歷史已
記取了你的笑容
紅紅心中藍藍的天是個生命的開始
春雨不眠隔夜的你曾空獨眠的日子
讓青春嬌豔的花朵
綻開了深藏的紅顏
飛去飛來的滿天的飛絮
是幻想你的笑臉
秋來春去紅塵中誰在宿命裡安排
冰雪不語寒夜的你那難隱藏的光采
看我看一眼吧 莫讓紅顏守空枕
青春無悔不死 永遠的愛人
讓流浪的足跡在荒漠裡
寫下永久的回憶
我聽著這柔軟心靈的歌聲,看著那飛雪漫天的畫面,范家槽那一片皚皚的白雪,就又浮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