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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鄉青春行 · 第三章 奔波花坪 · 三、社直“幹部”

作者:孫國林 | 分類:原創投稿

我走出大溪木食品所的大門,下了鄉,貧下中農不明底細,視我為“同志”,身份會提升;我上了花坪街,公社的領導,會一視同仁地把我看作 “社直單位職工”,身份也會提升。那時,公社裡有“選青幹部”,各個單位都有“亦工亦農”的職工,都是農村戶口,正式職工和非正式職工的身份差別,反而還沒有大溪木食品所裡面那麼壁壘分明,公社是把我也看做了“亦工亦農幹部”了。

我就可以和所裡的正式職工一起,參加公社財貿職工會議、公社社直單位職工大會了。

1976年1月6日,公社召集了供銷社、食品所、糧管所、財稅所、銀行營業所等單位,開了一個“公社財貿工作會議”,食品所的人,全員參加。公社書記作報告,總結去年財貿工作的成績,安排今年的工作任務;又請了貧下中農的代表,來給這些單位提意見,幫助改進工作;分管財貿工作的公社革委會副主任講話號召:“全體財貿職工,行動起來,以階級鬥爭為綱,貫徹黨的基本路線,反擊鄧小平搞右傾翻案風,為早日建成大寨縣作出貢獻。”我們這些零工,也做了一回“財貿職工”了。

3月10日,社直單位召開“反擊右傾翻案風動員大會”,學習毛主席最新指示,食品所的人,還是全員參加。公社書記、副書記、都講了話,傳達省、縣會議精神,佈置在本公社深入開展反擊右傾翻案風,大批資本主義,辦批判專欄。回所以後,郭主任就安排我辦批判專欄。

更大的榮耀還在於,我多次被公社臨時抽調,當做“幹部”來使用。

4月27日,郭所長早上派工的時候,說:“昨天我們說,準備下一次鄉,調查下面生產隊裡的生豬飼養情況的事,現在用不著下去了,公社裡要開勞模會,隊長們都來了,我們就在這會上去找那些隊長。”接著就安排我說:“公社裡要我們所裡抽一個人去搞後勤服務,這個事,就安排你去,你就一帶二便,把我們所裡的調查表發給那些隊長,把數據弄上來。” 郭所長真是會划算呀,他把我派到了這會裡,既執行了公社佈置的抽調人員的指示,又可以作所裡的事。

我到了公社,向會務組報到,會務組的領導是公社革委會的副主任,分管社直單位的,和我老爸一個姓,蔣主任安排:“你在我們這組裡,就是搞勤務,具體作三件事,燒水送茶、打掃會場、聯絡傳達,如果遇到什麼雜事,也去幫幫忙。”

第一次到公社裡來作事情,我自是十分賣力,弄了一個煤爐,一整天不住地燒開水,灌滿一個又一個熱水瓶,往會場上送;上午、下午會一開完,就去掃地;再就是守在會務組,蔣主任指到哪裡,就做到那裡。

在做這些事情的同時,找到那些開會的隊長,把油印好的空白表格分發給他們,請他們填寫,四天的會開下來,收攏了一大疊,我拿了給郭所長看,郭所長說:“你這個事做得好,省了我們一次下鄉了。”

勞模會結束,我回了所裡,彙總整理收回的表格,郭所長新的安排又來了:“公社接著又要開一個小隊會計會,蔣主任說,你在開勞模會時候,做事勤快,這回他是點名要你去,蔣主任他是看上你了。你這些表格,開完會回來再做吧。”

我收拾好手中的表格,上街,到了公社,蔣主任說:“這次會,你去管伙食帳,另外,你是食品所的,還負責去你們所裡把肉買來,我跟郭所長講好了的。”

升職了,我坐在一間辦公室裡做事了。第一天,在這辦公室裡報到登記、收款立賬;第二天,到大溪木食品所弄豬肉;第三天,辦公室算賬;第四天,上午,到糧管所、食品所付買米、買肉的錢,早飯後會議結束,下午,與公社食堂的總務結賬。

作這事,我享受了一回管理者的滋味。

那天的下午,我在辦公室把賬算完了,就想起來到廚房裡去看看,那幾個炊事員見了我,熱情地笑著:“歡迎孫同志檢查工作。”我說:“注意衛生啊。”這也是管伙食的職責範圍,看著鍋裡煮著的肉塊,說:“熟了嗎?”炊事員說:“那你嚐嚐。”就抄起勺子,舀了滿滿一大碗,都是精瘦的排骨,那肉的飄香誘惑著我,我沒有能夠經受起這考驗,老實不客氣,接了過來,大快朵頤。人性對特權的追求與享受,只要有一絲機會,都不會放過,那是這廚房裡沒有別的人,要是還有一個公社幹部在場,我會接過那碗排骨嗎?人要自律,經受住個人利益誘惑的考驗,真的很難啊。所以,要有一個監督的機制啊。

我在公社的公差幹完,回食品所,接著整理刻印的表格,兩天後,表格交給了郭所長,就去抬石頭,準備起屋的石料了。

郭所長說的“蔣主任他是看上你了”還真是不假。過了半年,11月25日早上,郭所長對我說:“今天,我帶你到大石板去收豬,吃了早飯,我們就走。”剛吃完,公社來電話了,郭所長接了電話,說:“公社通知我去一下,我們一起上街。”

郭所長和我到了街上的公社門口,郭所長說:“你在外邊等我,我就去問問,是什麼事。”就進去了,一會兒,出來了,對我說:“公社裡又有事了,組織秋收大檢查,每個單位都要抽人,組成工作隊,下生產隊去,公社裡開始說要我去,可是我怎麼走得開?蔣主任就點了你去,你就不去大石板了,這就進去找蔣主任吧。”

我進了公社,找到蔣主任,他正在開著會議,說:“你來了,就是我們工作隊的成員了,這就參加我們的會吧,我們這是公社黨委擴大會議,讓我們工作隊員也參加,武裝思想,明確公社的指導思想、工作思路。”

我一看,那些開會的人,都是公社、大隊的書記、幹部,社直單位的領導,這是迄今為止,我所參加的最高級別的會議了!我這個零工,混在他們中間,連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倫不類、不夠資格、不好意思了,我趕緊掏出筆記本,詳細地記錄這會議的內容和精神。

會議的最後一項議程,是分組,我被分到了一大隊工作組。

這一大隊就是原來撤區並社以前的西湖公社一大隊,緊鄰在花坪街的南邊,其中心地帶有一片高山溼地水域,方圓面積1平方公里,距離花坪街一里多路,花坪街人驕傲地稱作“西湖”。

第二天,就到一大隊去,在那裡,又一人一隊地分下去。我去的是第四小隊。

這樣,我就作了公社臨時派往這個小隊的駐隊幹部了,按照公社黨委擴大會議上教的做法,召開小隊幹部和黨員會,首先,照著筆記本上記錄的,一條一條地傳達那會議的精神;接著,做出公社幹部的口吻,說道:

“公社黨委派我到隊裡來,是要完成三項任務,一是揭批四人幫,聯繫實際解決方向道路問題;二是抓緊完成糧食秋收的掃尾工作:三是開展冬播洋芋打會戰。我是第一次到隊裡,希望大家多多幫助我,勝利完成公社黨委交給我們的任務。”

第一次做這公社幹部的工作,那一種翻身農奴的感覺,再一次浮上我的心頭,這領導貧下中農的滋味,我也有這麼一個機會來嚐嚐了。

當然,我也清醒地知道,自己這駐隊幹部,是臨時的、客串的,甚至可以說是冒牌的,不能得意忘形地擺公社幹部的譜,那“揭批四人幫”的事,在小隊裡不大好落實,也就是嘴上說說而已,還是要老老實實地作一點生產上的事情吧。好在我曾經經歷了4個小隊,對生產隊的勞動,算是拿得起、放得下了;也知道了這小隊裡的事,還得靠著隊長,我就把吃住都安排在隊長家,時時和隊長在一起,事事都和隊長商量,指揮社員們“秋收掃尾”,搬包穀、砍梗子、扯黃豆、挖當歸,打早工、晚收工,搶進度、搶時間,社員們說:“孫同志是個會搞生產的領導,處處帶頭,不怕苦啊。”

三天後,秋收掃尾搞完了,下一步就是要種洋芋了,這時候,公社裡又派來了一個人,跟我說:“蔣主任要我來接替你,叫你回公社,另外給你派事。”

我回到公社,蔣主任說:

“公社裡馬上就要搞徵兵了,我來管後勤,我看你前兩次管開水、管算賬,搞得很好啊,我就跟劉書記講了,把你抽到我的這個後勤組來。這一回,你給我專門負責管火,管我們的體檢站所有的火爐子。新兵下個星期進站體檢,我們這高山的冬季,天寒地凍,這火是一刻也離不得的。徵兵是政治任務,一點兒也馬虎不得,你要給我幹好了。你先去把炭弄回來,去二大隊和健康大隊搞白炭、刀背埡買煤炭,下去以後,有什麼困難,你就說是公社黨委交派的政治任務。”

我先後到二大隊和健康大隊,找到大隊書記,說的都是一樣的話:“公社徵兵,蔣主任說,要你們大隊送500斤白炭去。”那兩位大隊書記都是連聲答應:“好,好,我這就安排人送。”兩天時間,他們就送來了1000斤白炭。白炭是木炭的一種,這地方的木炭,有兩個品種,一種叫“白炭”,是用硬木的樹放在窯裡,封閉成缺氧環境燒成的,不易點燃,耐燒;一種叫“浮炭”,就是一般的柴火在爐灶中燃燒成炭,再放入罈子之類的缺氧環境形成的,易點燃,不耐燒。

第三天,我在公社的拖拉機站,找到站長說:“公社徵兵,要我管火,要拖拉機到煤廠去拖煤炭。”那站長就給派了兩輛拖拉機;接著就到了刀背埡的公社煤廠,對那廠長也是一樣地說話:“公社徵兵,要烤火,要兩車最好的煤炭。”那廠長也是趕緊照辦。坐在那裝炭回花坪的拖拉機上,我心中感嘆:“這麼拿著上方寶劍,給公社辦事,一路順風順水,沒有什麼困難,也容易啊。”

新兵體檢開始了,我就是爐火管理員了。體檢站有十幾間房間,每一間房裡一個煤爐,一個火盆,頭一天,我把這十幾個煤爐都發燃起來,以後,就是每隔兩個鐘頭,按時去添加煤炭、掃除煤灰,這工作也不算勞累,只不過,半夜時候,要起來去加一次,是要牢記在心,萬萬疏忽耽誤不得的。蔣主任表揚道:“天天半夜起來加火,辛苦你了。”再就是早上,天沒有亮就要起來,先發燃一大盆白炭,然後分到每一間房裡的火盆裡,以後也是兩個小時加一次白炭。

三天的徵兵體檢結束,我準備回食品所了,蔣主任說:“你會寫,索性還調用你兩天,明天公社搞市場大檢查,你去參加,然後寫一個怎樣搞好市場管理的總結材料。”

在公社裡做這些工作,是我在花坪食品所的時候,最光彩照人揚眉吐氣的日子了,老爸在旁邊看著也高興,說:“我聽公社的領導講了,你做事有能力啊,也算是給我爭氣了。”食品所的零工夥伴也說:“你都快成脫產的公社幹部了。”我趕緊低調:“不能這麼說呀,一走進這大溪木的大門,還是一個殺豬的零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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