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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達她的起點的時候:讀《山鄉青春行》第三章第四節〈一葉青青〉

作者:業州愚公 | 分類:各抒己見

《山鄉青春行》已有幾篇評論談過自序、結構、後記與詞彙,今天換一個沒人碰過的角度:全書唯一一段完整的男女感情線,第三章第四節〈一葉青青〉。原文在此:https://sylogs.com/literature/read?id=53。這一節寫一九七五年冬到一九七八年八月,見面四次。

他先把自己的位置擺正,才寫她

難處在於:他要寫一個讓自己心動的姑娘,而這姑娘恰好是把他排除在外的制度的受益者。他沒有回避,反而先把帳算清:

知青、選青,都是一個「青」,這有的人,為什麼就那麼行時走運啊,叫我這些在起點就輸了的飽經坎坷的人,看著都羨慕嫉妒眼睛紅啊。

「起點」在這裡第一次出現。寫得好的地方不在情緒,在位置——它出現在他剛被葉副書記稱讚「將來是有前途的」之後。他在被善待的那一刻,仍然把兩人的位置量了一遍。

他寫小葉出場「穿著藍色的春裝……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駕馭世人的氣派」。最後那句是關鍵:放在一個二十歲的駐隊幹部身上,這不是恭維,是他認出了同齡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線。

兩組「起點」的對照

小葉拿結業合照問他認不認得上面的人,他的回答是:

除了你,我怎麼會認得這些命運的寵兒?你們的起點就是俺們的終點啊。

這句的鋒利在於它同時是兩件事:一句怨的話,和一個準確的判斷。作者讓它從主角嘴裡說出來,然後寫小葉的反應是「得意地又一笑」。他不替小葉掩飾得意,也不替自己掩飾酸。

到了末段,這個比喻收了尾:

我到達她的起點的時候,她已經離開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三句話,沒有一個形容詞。他考上恩施師專,回到花坪,走進公社那間寢室——那間寢室本身就是「公社幹部」四個字的實體。他看懂她眉下「幽幽的眼神」,目睹它「一點點地散去」,最後她「女幹部的凌人盛氣顯現回來」。「散去」再「回來」,把兩人關係的性質寫完了:不是愛情出了問題,是可以鬆懈的時刻結束了。

我讀著鬆的三處

第一處在開頭。第三次見面先插入一整段雪景:「群山皆白,一顆顆青松,頑強地堅持在白雪的大背景中,點綴著絲絲綠的意義。」他寫環境一向精確——炊煙、圈舍、爐火的溫度都算進事裡;這一段卻停在佈景,同節開頭的「火舌歡快地跳動」是有溫度的,這一段沒有。

第二處是「細長的手指……顯出一種女性的纖巧」。兩個白泡寫得節制,但這句停在容貌上。這是偏好,不是材料問題——我個人更想看那兩顆泡怎麼來的:她說「我挖了三天窩子了」,那三天隊裡是什麼情形、她住誰家。寫出來,這個人比「纖巧」立得住。

第三處在時間。這一節跨度兩年半,用「一年半後」這類標記推過去,中間空白。他在一九七六年底接到招工消息,這節沒提;讀者要等到下一節〈招工迷局〉才知道他怎麼過的。這兩節若呼應一句,感情的分量會不同——它發生在他前途最渺茫的那一年。

一句我保留意見的處理

他撫摸那兩個白泡,寫「一點溫熱循著我的手指,傳入我的心扉」;小葉「抽回手……恢復了女強人的語氣」。這是對的處理——他沒有說那是什麼、要到哪裡去,只留一個動作和一次收回。

但我對他安置小葉的方式有保留。整節裡她最完整的時刻,是深夜訴苦又安慰他、兩次露出「女兒家的柔弱」;她的工作幾乎都靠幾句叫苦帶過。她是「選青幹部」這制度的產物,制度是這節的骨頭,她本人卻始終是一個笑容。他寫郭所長能把來歷、「三不怕」和算盤都寫清楚,寫小葉沒有給同等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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