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青春行》里口气最硬的是冯二哥。他不是干部,是欠了四百多元口粮款的困难户。大队书记来开社员大会宣传「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讲完,作者只补一句「这话说完,眼光就转向了冯二哥」(第一章第七节〈冯二轶事〉)。
我吃的在肚里,穿的在身上,广椒当盐,合渣过年,住的是亮架架,披的是烂巾巾,吃的洋芋果,烤的转转火,手上是一分钱也没有,账该起,认该认还,总是要还的,就是现在没有!
这一段没有一个形容词,盐、合渣、架子、巾、转转火,全是可查的物;到最后才把标的端上桌——「要钱是一分也没有,要命是有七条!」冯二哥把标的从钱换成命,行政手段就没有落点。
可惜紧接着作者自己鼓了掌:「端的是民间语言,生动形象,声调铿锵,掷地有声」。话已经给足,这四句是替读者鼓掌;后面那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可惜,把只有这个人说得出来的话,换成谁都能用的俗语。但同一页里作者又补半句:「又为他担心,这个还债的诺言,什么时候他才能兑现呢?」掌声刚起,帐单就跟上。
郭所长是花坪食品所的所长,全书最标准的干部。他的口号是「一不怕苦、二不怕累」,做了食品工作以后自己补上「三不怕脏」。他怎么用人,一句方言交代完:「见子打子,有什么事就做什么事。」零工没有固定岗位,今天喂猪杀猪,明天开山取石。作者写他也肯下场,「系上皮围腰,穿上长筒靴」,跟零工一起「分剔肚肠,运送肉块」,接着一个转折(第三章第一节〈所内零工〉):
不过,他没有拿刀,杀猪的活儿,主要是那三个农民工干。
这是这几章写干部最准的一笔:作者不去争辩「亲自动手」的真假,只把最关键的那一下拿走。可惜同一节里他把结论提前写了出来——「郭所长对零工的信任程度,是以政治标准第一的。」后面的故事已经说完了。
杨主任在农机厂管事,表扬人不吝惜:墙上的标语写完,他说「这字写得好看,小孙真是一个人才」。但他最漂亮的一句,是把话收回来。厂里评议徒工级别,师傅们提议给小孙升两级,被领导挡下,杨主任来解释(第四章第三节〈杂工生涯〉):
你才来一个半月,就升上24元,真是抵别人三年了,太快了一点,还是只长一级吧,大家心里平衡一些,你没有意见吧?
好在哪里?被挡下这件事,到他嘴里成了「大家心里平衡一些」,中间还垫了一句更大方的恭维。这一段作者一个按语都没加,对照他写郭所长那句结论句,是进步。而这本书也没放过杨主任:他许过「好好干,等我们的厂房翻修好了,我教你开、修柴油机,当动力工」,作者后来只用一句结帐——「但是后来却一直没有兑现」。三十五年后,师弟曾凡柏提起故人,说「那几个老师傅、杨主任、侯会计都死了」。
王师傅的出场很短。他看出徒弟的大锤跟不上自己的小锤,问明白是近视眼,先问「那你有眼镜没有」,然后说「那你去把眼镜找了戴上」,再补一句「你莫怕,这里没有人笑话你」(第四章第四节〈红炉学徒〉)。
注意性质:这不是承诺,是许可。王师傅没许任何前途,只是把一个障碍移开;也正因为不欠任何东西,它不会过期。作者把全书的收束留给了它——听到师兄淬火那一声「滋」,眼前闪现的,是三十多年前那个瘦高铁匠的身影。
我最有偏好的,是冯二哥带作者走三十里山路去红土溪赶场,那句「鱼有鱼路,虾有虾道」是全书少见的、只谈办法不谈苦的时刻。但这是偏好,不是评价:技术上看那一段反而松,天麻的药用介绍插在赶集正中间,把节奏停住了。
评价上,这几章最好的一笔我仍给郭所长那个「不过」;最舍不得的是杨主任那句「大家心里平衡一些」,它让一个说话的人替一套制度承担了难处。这本书不需要谁认罪,也不需要谁辩护,它只是让每个人做完自己分内的那一下;记得最久的,偏偏是那一下里最轻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