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了你死我活的争斗大幕｜神州大地 总第33集 · 神州大地 · 第一季

神州大地。總第 33 集。
國共兩黨，昨天的盟友，轉身拔出了槍。這一聲槍響，掀開的大幕，綿延了二十二年，你死我活。
一把槍，一面旗。之後的二十二年，中國在它的影子裡，你死我活。畫面是南昌城頭的夜，青灰的天，一桿老式步槍的槍口，對著深不見底的黑暗。
這一聲槍響，是偶然，還是必然？要回答它，得先把時間往回撥半年。
所謂「共產主義革命」，從它在中國掀開第一頁起，就不是什麼「謀萬民福祉」的童話——它是槍桿子，是地盤，是背叛，是血。
誰舉的槍，槍底下壓著什麼，而這場「革命」的開場，已經預示了日後幾十年的災難。
一九二七年的春天，中國是兩個政府：武漢的國民政府，喊著繼續聯俄容共；南京的國民政府，已經舉起了清黨的刀。四月十二日，上海。
蔣介石的軍隊衝進工人糾察隊的駐地，流血，抓人，槍斃。這就是後來所說的「四一二」。
七月十五日，武漢方面也下了「分共」的命令，昨天的同志，一夜之間成了要抓要殺的人。
就是這樣一個夏天。八月一日凌晨兩點，南昌。一座叫「江西大旅社」的三層小樓裡，幾個人下了決心。他們要對著國民黨的軍隊，打響第一槍。
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南昌的夜，悶熱。城裡駐著的是國民黨的軍隊——約三千人。
而城外，悄悄集結的，是另一支隊伍：約兩萬餘人，番號還掛著「國民革命軍第二方面軍」，打的還是青天白日旗。這很荒唐——同一面旗，今晚要自相殘殺。
凌晨兩點，信號彈升起，槍聲大作。不到天亮，南昌城頭，換了人。
這一槍，不是臨時起意。七月二十七日，江西大旅社三樓，油燈一盞。
周恩來把賀龍、葉挺、朱德、劉伯承召集到一張城防圖前，攤開了南昌的布防，會議定下三件事：八月一日凌晨兩點，信號彈為號，全城動手；
賀龍、葉挺兩部主攻，先掏敵指揮部；朱德負責把敵幾個團長「請」出指揮鏈。
次日，周恩來又單獨見了賀龍——這位還不是黨員的軍長，被當面推到了起義總指揮的位置上。
輪到表態，賀龍把手一拍，甩出一句日後常被提起的話：「我過去一直沒找到共產黨；如今共產黨要我幹，我聽共產黨的！
」一場政變，就這樣在幾個人的密室裡，畫了押。
這一夜能成，靠的是『瞞天過海』的突襲：賀龍、葉挺兩部主攻，朱德借『請客』把敵幾個團長灌醉扣下，敵指揮鏈先斷；
黑夜裡敵我兩軍都還掛著青天白日旗、穿著一樣的國民革命軍服，起義軍全靠臂纏白毛巾、對暗號辨敵我。
信號彈一升，三面圍攻、先打敵指揮部，守軍三千人措手不及，天亮前城頭就換了人——這一仗，贏在『快、奇、敵指揮先癱』，輸家是根本沒反應過來。
動手前一夜，朱德扮起東道主。七月三十一日晚，他派人下帖，把敵第二十三團團長盧澤明、副團長蔣澤光連同幾名軍官，請到西大街的佳賓樓吃酒。
酒過三巡，這幫人醺醺然正要劃拳，樓下忽然一陣腳步——朱德擲杯為號，埋伏的起義戰士一擁而上，槍口頂住後心；幾個團長還沒醒酒，就成了甕中之鱉。
敵駐南昌精銳的脖子，先被自己人請去的一頓酒，給卸了。
兩點整。一發信號彈拖著尾焰鑽上南昌的夜空。幾乎同時，全城槍響。
起義軍左臂纏一條白毛巾，摸黑辨敵我——同一面青天白日旗、同一身國民革命軍服，誰是敵誰是友，全看臂上那道白。賀龍、葉挺的人馬三面壓上，直插敵總指揮部；
街巷裡刺刀撞刺刀，口令對不上就開火。三千守軍睡夢裡被攪醒，指揮官早被灌醉扣下，亂成一鍋粥，天亮前城頭插了紅旗。
這場起義的總指揮部，就設在那座江西大旅社。三十一歲的周恩來，是中共前敵委員會書記。
他不是拿槍衝在頭裡的人——瘦，戴副圓眼鏡，說話慢，卻在那一夜，把賀龍、葉挺、朱德、劉伯承這幾員武將，擰成了一股繩。
起義當日發佈的《中央委員宣言》，表面說「繼承國民黨一大路線、反帝國主義、解決土地問題」，實質是共產黨借著國民革命軍的番號，舉旗反蔣、奪取武裝領導權。
這份宣言的算計，比它的漂亮話更說明問題。
賀龍，原名賀文常，湖南桑植人，那時掛著國民革命軍第二十軍軍長的頭銜，卻還不是共產黨員。
這人是湘西的綠林出身——早年在桑植、恩施一帶落草，一九一六年帶著兩把菜刀，砍了芭茅溪的鹽稅局，拉起一支隊伍；
此後在湘鄂川黔的邊界，當過土匪，也當過袍哥首領，野蠻剽悍，軍紀散漫，朝秦暮楚——今天投孫中山的中華革命黨，明天附唐繼堯的滇軍，後天又歸熊克武的川軍。
這樣一個江湖人物，一九二六年才編進國民革命軍，南昌這一夜，他把手下整個二十軍交了出來，城頭舉手入了黨。他圖什麼？
不是什麼崇高的理想——是看清了國民黨這邊要清洗，共產黨這邊給他軍長、給他前程，一場政治投機罷了。
所謂「工農革命的旗幟」，最早舉起它的一員大將，底色竟是這般。
葉挺，第十一軍第二十四師師長，北伐的名將，「鐵軍」打出來的，打的是硬仗，攻的是敵軍最硬的釘子。
朱德，第九軍副軍長，這時四十一歲，在這群人裡算老的——雲南講武堂出身的舊軍閥軍官，留過德，早年跟蔡鍔打過護國戰爭；
一九二二年想加入共產黨，陳獨秀嫌他「軍閥背景」拒了，後來還是周恩來在歐洲替他引進的門。
南昌這一夜，這位老將幹的不是衝鋒，是「請客」——把敵軍幾個團長灌醉、扣下，好讓部隊進城少一層阻礙。
一個舊軍閥，用這種手段幫共產黨奪城，你見這場起義，是怎樣的倉促、怎樣的實用主義。
還得提一個人——張國燾。中共一大代表，這時以「中央代表」的身分壓在南昌，居高臨下，處處要跟周恩來爭指揮權。
這種黨內爭權的習氣，不是孤例：日後長征途中，他還要鬧出更大的分裂，差點把這支軍隊撕成兩半。權力慾，從第一槍開始，就藏在這支隊伍的骨頭裡。
這一槍，後來被定評為「武裝反抗國民黨的第一槍」。但在當時，這幾個人想的，可能沒那麼宏大：被趕盡殺絕之前，先活下來，先有槍。
一支沒有根據地的軍隊，像浮萍。南昌拿下來了，下一步去哪？他們選了南下——去廣東，去海邊，去接蘇聯可能送來的援助，去重建當年被陳炯明丟掉的廣東根據地。
可海邊，沒等來援助，等來的是埋伏。
兩萬多人，出了南昌，往南走。八月酷暑，贛南粵北的山路，沒有車，全靠腳。糧食接濟不上，病號越來越多。國民黨的軍隊在後面追，地方的民團在兩側堵。
九月，部隊到了廣東東江，在湯坑一帶，撞上國民黨錢大鈞部的攔截。打了幾天，彈盡，潰散——這就是「潮汕失敗」。
與此同時，三河壩分兵：朱德帶一派兵力留守阻敵，主力繼續向潮州、汕頭退。
結果主力在湯坑、流沙一線被打散，賀龍、葉挺突圍去了香港、上海，周恩來病倒，被秘密送走。
這支勝兵，是活活累垮、打垮的：出南昌時兩萬餘人，一路遭國民黨追兵與地方民團堵截，病號日日增加，糧彈接濟不上；
九月下旬到廣東東江湯坑，與錢大鈞部約兩萬人血戰數日，起義軍減員過半、彈藥耗竭，終於不支。
三河壩分兵後，主力在湯坑、流沙一線被各個擊破，賀龍、葉挺突圍去了香港上海，周恩來高燒病倒被秘密抬走——所謂『南下』，是以全軍崩散收場，敗在『遠征疲師、後勤斷絕、兵力懸殊』。
起義的頭面人物散的散、病的病，部隊碎了。可有一小股人，沒散。帶頭的，是朱德，還有陳毅、王爾琢。
他們收攏被打散的官兵，從三河壩退下來的、從主力潰散裡逃出來的，湊成七八百人，在粵北贛南的山裡轉。
這七八百人，是南昌那兩萬多人的「活火種」——不是因為他們多了不起，是因為一個舊軍閥軍官，在眾叛親離時，還肯帶著這群餓著肚子的人活下去。
這支「火種」狼狽到什麼程度？衣衫襤褸，糧盡，逃兵不斷；有官兵在山林裡走散，有連長帶著人投了民團；朱德後來回憶，那時「天氣冷，沒被子，大家靠在一起睡」。
這就是所謂「革命武裝」起家的真實模樣——不是後來宣傳裡的鐵流，是一群走投無路的人，在荒山裡硬撐。
南昌的火種往山裡走；與此同時，另一支隊伍，也在湘贛邊界，點起了自己的火。帶頭的，是毛澤東。
本集舞台串起幾處名勝：南昌滕王閣，唐高宗顯慶四年（六五三年）李元嬰都督洪州時建，王勃《滕王閣序》使其名傳千年；
長沙嶽麓書院，北宋開寶九年（九七六年）潭州太守朱洞創建；馬王堆漢墓，西漢軑侯利蒼家族墓，一九七二年出土；
廣州南越王墓，西漢南越國第二代王趙眜墓，一九八三年發現；光孝寺始建三國吳（虞翻宅第），六榕寺始建南朝梁；
黃埔軍校，一九二四年孫中山設於長洲島，國共軍人皆出其門，三年後卻拔槍相向。
江西的招牌，是景德鎮的瓷器。宋真宗景德元年（一〇〇四年）置鎮，因年號得名，此後千年窯火不斷，「白如玉、薄如紙、聲如磬」，明清兩代是皇家御窯。
井岡山一帶，是客家人的山——客家圍屋，那種外牆厚、四角樓、一族一寨的防禦性民居，從明代起就在贛南粵北的山裡繁衍。
還有紅米、竹筍、瓦罐湯，是這片紅土地的日常。
湖南的魂，是辣——辣椒明末才傳入中國，卻在湖南紮了根，剁椒、臘味、剁椒魚頭，無辣不歡；火宮殿臭豆腐外黑內嫩；湘繡源於楚地，馬王堆西漢絹繡為證；
瀏陽花炮相傳唐時李畋為驅疫而製。
廣東的慢，在早茶——清中葉起，一盅兩件，從清晨喝到日頭偏西；騎樓是西洋廊柱碰上嶺南多雨長出的建築；涼茶是濕熱天裡的一碗苦，民間祛瘴的智慧。
這幾處今天都還活著、都逛得、都賺得——景德鎮淘瓷、長沙嶽麓書院與馬王堆、廣州南越王墓與騎樓老街、井岡山紅色旅遊，一條「從漢墓到紅軍」的線，綽綽有餘。
把一九二七年串起來看：這一年中國有四處槍聲——南昌的，湘贛的，兩廣的，還有春夏上海南京清黨的。它們有個共同的名字：所謂「共產主義革命」掀開的大幕。
這一年，國共從盟友變成死敵，國民黨自己為地盤互砍，共產黨拉起隊伍鑽進山裡割據——國家，從上到下，都不再相信「坐下來談」能解決問題。
槍，從此成了最後的話語。（湘贛、兩廣的槍聲，下一集接著說。）
大幕既開，槍聲不會自己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