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度是谁先破的？｜神州大地 总第32集 · 神州大地 · 第一季

「城門從裡面打開；不到一年，贏的人先爭的，不是地盤，是這個黨往後由誰說了算。」
《神州大地》總第 32 集——一個黨，兩個政府；法治崩潰，亂世來臨。一九二七年。
上集結尾說，打下武昌之後，贏的人先爭什麼？
武昌城頭的旗子還沒褪色，漢口江邊的江漢關照舊敲鐘。可從武昌往南，田埂上、祠堂前、縣衙門口，先響起了另一種聲音——不是軍號，是銅鑼，是梭鏢桿子敲在青石板上的動靜，是幾萬人同時喊出來的口號。
而在上海的公館與司令部裡，另一盤棋也在落子。落子的聲音很輕，到四月纔一條一條落成公文與命令。
北伐軍向北開的時候，後方鄉村的天先變了。一九二六年底，湖南農民協會會員兩百多萬；到一九二七年四月，全國逼近五百萬。數目字看不見人，得走進村子。
一月四日，毛澤東從長沙動身，走湘潭、銀田、韶山、湘鄉、衡山，一共三十二天。在銀田寺的煤油燈下，農協幹部一筆一筆報給他聽：團防局長湯峻巖、羅叔林，民國二年以來十四年間，殺人五十多，活埋四人。
他後來把這些寫進《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替運動辯護的句子，和鄉紳們驚呼的「糟得很」，印在同一頁上。紙上「暴烈」兩個字，落到田埂上，是另一副模樣。
長沙城裡有位老先生，姓葉名德輝，那年六十三歲。長沙人背後叫他「葉麻子」，當面仍得稱一聲葉老。同鄉後輩胡耐安記下他的模樣：「身幹修偉，滿臉麻斑」，說他興之所至便無忌諱地快意地說，調門兒又高，繪影繪聲。
出過天花，一臉麻子。張之洞評他四個字——「葉某不莊」；他聽了不惱，反倒得意。
他是光緒十八年的進士，分到吏部當主事，到任不久便請假回籍。長沙坡子街葉家觀古堂藏書近三十萬卷，書架上貼著一張條子：「老婆不借、書不借」；書裡還夾著春宮畫，說火神是女的，看見了不好意思，就不來燒書。
他自己寫過兩句詩：「九死關頭來去慣，一生箕口是非多。」
一九二七年湖南農運起來，他送上一副對聯：「農運宏開，稻粱菽麥黍稷，雜種上市；會場擴大，馬牛羊雞犬豕，六畜成羣。」橫批四個字「斌尖卡傀」——不文不武、不小不大、不上不下、不人不鬼。
他大概算過這筆帳：一副對聯，至多得罪幾個人。他一輩子得罪過的人比這多得多，都是文章裡的帳，不是刀上的帳。
可那陣子他已經歸無定期、宿無定處。省農協偵知他歇在坡子街，農民自衛軍四十名隊員埋伏在幾條巷子裡，再設計把他誘回。人從後門掩進去時，他剛到家不久，正坐在臥室裡洗腳。
被架起來，調門還是高的。葉德輝說，「我葉麻子一副對聯，值得諸位起這大陣仗？」
沒人接他的話。書房裡搜出與南北各處來往的函電，裝滿兩隻舊時官員放公文的「護書」。他隔著門檻看見護書被抱走，只惦記著一件事：「書不借的。書箱上加鎖，莫弄散了。」
四月十一日上午十時公審，下午四時押往瀏陽門外識字嶺。其子葉尚農後來寫信給人，把結局記得清清楚楚：「身受兩槍，一中頭部，一中心部，遂遭慘死。」
觀古堂的書箱被加封加鎖，一箱一箱運走。
銀田寺的團防局長湯峻巖，當地人叫他「湯屠夫」。考察報告裡記著他一句話：「殺兩個叫化子開張！」被殺的五十多人中，最先死的兩人是完全無罪的乞丐。
農協要拿他，他聞風先跑，臨走叫人把槍埋起來。幾百名梭鏢隊員衝進團防局，挖出二十多支槍。後來在寧鄉一門血表親家裡把他捉住，人正躲著吸鴉片。
第二天，兩千多農民押著他遊壠。頭上戴一頂三尺高的紙帽，從銀田鎮一路遊到雲湖橋，沿路在幾十戶地主家殺豬出穀，叫作「喫大戶」。
沿途鄉民指著他罵，「你也有今天！看你一條狗命怎樣還幾十條人命！」
他手被反縛著，帽子太高，低不下頭。湯峻巖說，「鄉親……我賠，我賠，田、穀，都拿出來……」沒有人要他賠。
黃昏，三千多人擠滿銀田寺前大坪，公審開在白果樹下。審判長歷數罪狀、宣佈執行死刑，被害者家屬一擁而上，人被亂棍打死。
那天數萬人要去河東看燒油。湘江上用民船搭成浮橋，河西的人從船上湧過去，木板踩得咚咚響。
青年工人把大楠竹捅空，一根接一根架起半里多長的管道，讓煤油順竹管流進乾池塘。竹節打通要費些工夫，手上、泥地上都是煤油味。
「通了！往下淌了！」
下午兩點點火，幾十支火把一齊投向油池。河東燒掉煤油兩千八百餘桶，河西同時燒的是鴉片、呢絨綢布、毛料，近千件洋貨。湖南省農協宣傳部第二年印的《農民畫報》第十期，把這場火畫了下來。
鄉間另有一支隊伍，人手一根削尖的竹槍，叫梭鏢隊。湘潭一帶傳唱：「早打鐵，晚打鐵，打把梭鏢送農協。梭鏢亮堂堂，擒賊先擒王。」
廟裡的菩薩被砸了，祖宗牌位被掀了。衡山白果的女子們結隊擁進祠堂，一屁股坐下便喫酒。
要先問一句：那幾個月裡，究竟誰算「土豪劣紳」。報告裡記着農民自己造出來的話——「有土必豪，無紳不劣」，有些地方「五十畝田的也叫他土豪，穿長褂子的也叫他劣紳」。五十畝，是一家幾口人的口糧田；一件長褂子，是教書先生站在講臺前穿的衣裳。
胡愈之記過一句：「土豪劣紳往往不問姓名，就被戴上高帽子游街。也有當場經羣衆審判後立即槍決的。」不問姓名，罪狀自然也不必問，卷宗更不必寫。
武漢政府裡的徐謙講過一戶小地主：谷被封了排喫，喫了不算，還要勒捐，勒捐不算，還要被指爲土豪劣紳，就是願將田地完全交出，還不見得能脫身無累。
名冊有多長，方誌裡留着數。華容縣特別法庭到馬日事變前開庭判了四十七人死刑；湘陰縣關押大小土豪劣紳一百餘人；常德地區後來的調查記着被處死十八人、遊鬥一百三十四人、監禁七人、罰款罰糧一百一十八人。
落到人身上，是另外一副樣子。華容的張巨卿，被從自家屋裡拖出來，在示衆路上活活打死；同縣劉嶽林，不過在清算賬目時回了幾句嘴，當場死在堤務局。湘陰長樂街的周鶴泉，戴一頂紙紮高帽子，打鑼遊街，要一遍一遍喊自己的罪狀給沿路的人聽。
還有一類死者，身分在當時的文告裡寫得明白：「將士親屬，動輒誣爲豪紳殺之」。兒子在前線打仗，家裏的父兄被指為豪紳，就這樣進了被處決的名冊。
被整的也不都是有田的人。小商人被勒寫捐款；穀米不許外運，軍糧、商貨一齊卡在路口；鋪子裏的存貨被封、被分。一九二六年底，長沙大部分教會學校關了門，傳教士被趕走；廣州罷工的人把教會醫院圍起來，斷水、斷電，重症病人只好擡回家。
殺人是最後一步。在那之前，日子先被一條一條管了起來。《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裡有一節，標題就叫「農民諸禁」。
牌、賭、鴉片先禁。湘鄉十四都一個區農會燒了一擔麻雀牌；農會下令繳煙槍，醴陵一個劣紳不繳，被捉去遊鄉。報告裡還寫着：「好些革命軍軍官家裏的年尊老太爺，煙癮極重，靠一杆『槍』救命的，都被『萬歲』們繳了去。」
往下就管到飯桌上了。禁演花鼓；轎子被打了，農會又大漲轎工價；煮酒熬糖禁用穀米；衡山福田鋪把酒價限到一個極小的數目，酒店無錢可賺，只好不煮。養豬有限額，湘鄉禁餵雞鴨，衡山洋塘每家只准喂三隻，福田鋪只准五隻。
請客喫幾碗菜，也有議決案。湘潭韶山議決客來只喫三牲——雞、魚、豬；衡山議決喫八碗，不準多一碗；醴陵東三區只准五碗，西三區連春客都不準請。禁止坐轎，反對穿長衣，婚喪照舊儀式要罰款，強迫婦女剪髮放足，六十歲的老太太也得把腳放開。
連兩公婆吵架的小事，也要到農民協會去解決。農會在鄉村簡直獨裁一切；「外界的人只能說農會好，不能說農會壞」。從前反對過農會的人求着入會而不可得，被一句「把他們入另冊」嚇得懸心吊膽，鄉裏話叫「打零」。
城裏也一樣。武漢的工人運動裏，隨便逮捕人、組織法庭監獄、檢查輪船火車、沒收分配工廠店鋪，當時被寫成「極平常而普遍的」；工資加到駭人的程度，工時自動縮到每日四小時以下。
這些都不是殺人。可一個人穿什麼衣裳、坐不坐轎、家裏喂幾隻雞、請客上幾碗菜、兩口子吵一架找誰評理、能不能說一句「不」，全都不由自己了。法不是被某一道命令推翻的，是這樣一天一天，從竈臺邊、飯桌上，被磨沒的。
北伐軍的兵，十個裏有九個是湖南人。陳獨秀一九二七年六月十五日發給共產國際的電報，一條一條自己寫下來：「軍官們家裏的土地和財產被沒收，親屬被拘禁，一些平民被扣留和罰款；禁止運糧；強迫商人攤款；農民私分糧食，喫大戶；士兵寄回家鄉的小額匯款被農民沒收和瓜分。」
當時的文告記得更細：「前敵軍人在湘各縣眷屬財產，常被暴徒搶掠，甚至兵士付洋數之回家養贍，亦被農會奪去……軍心極爲不安」；另一份寫：「將士親屬，動輒誣爲豪紳殺之，將士財產，動輒指爲地主收之」。
一個士兵攢了幾塊光洋寄回家給娘買米，錢在路上被分了；一個軍官的父親被戴上高帽子游街。前線收到的不是軍報，是家信。
陳獨秀在同一封電裏寫了後果：「這些過火行爲迫使出身於中小地主階級的軍人與土豪劣紳結成反共反農民的聯合戰線。」「國民革命軍百分之九十是湖南人，整個軍隊對農民運動的過火行爲都抱有敵意。」連糾正的口號也是他自己提的——「我們的迫切任務是要糾正『過火』行爲」。
第三十五軍軍長何鍵，就是在這一股怨氣裏轉過去的。五月二十一日夜，馬日事變。官方黨史資料也寫着：「鬥爭地主，其中不乏國民革命軍軍官家庭，於是引起軍內極爲不滿。」
從湘潭往北，湘江進洞庭。這條水路兩千多年前走過一個人——屈原。他被放逐到沅湘之間，行吟澤畔，最後自沉汨羅。後人在汨羅江邊起了一座屈子祠，每年端午，龍舟下水，糉子丟進江裡。一九二七年春天，湖南鄉下的祠堂正在被砸，江上照舊划船。
長沙城東，馬王堆的西漢墓葬裏，軑侯利蒼一家睡了兩千一百年。一九七二年出土時，辛追夫人身上的素紗襌衣重四十九克；覆在棺上的 T 形帛畫，畫着天上、人間、地下三層。
湘江西岸是嶽麓山。西晉泰始四年（二六八）麓山寺立；北宋開寶九年（九七六），潭州太守朱洞在僧人辦學的舊址上因襲增拓，建起嶽麓書院。大中祥符八年（一〇一五），宋真宗召見山長周式，親書「嶽麓書院」匾額。
南宋乾道三年（一一六七），朱熹從福建崇安專程來訪主教書院的張栻，兩人辯《中庸》「未發」「已發」，三日夜而不能合。趕來聽講的人騎馬坐車，把門前池塘的水飲乾了——「一時輿馬之衆，飲池水立涸」。後人把湘江邊那個渡口叫作朱張渡。
清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山長羅典在半山楓林裡蓋了一座紅葉亭，後取杜牧「停車坐愛楓林晚」改名愛晚亭。一千八百年間，這座山從道觀、佛寺，變成書院、學堂，一九二六年定名湖南大學。
唐代宗大曆五年（七七〇），杜甫病死在湘江的一條船上。他晚年兩度駐足長沙，寄居江閣，留下的詩有五十多首。後人在湘江邊建杜甫江閣。他寫長沙的那首，四句都在紙上：
「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李白的另一首，把長沙和江城寫在一處。他被流放夜郎途中登黃鶴樓聽笛，想起西漢賈誼被貶為長沙王太傅：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湖南人的日子，另有一套曆法。農曆三月三，城鄉家家煮「地菜子煮雞蛋」——薺菜連根拔起，和雞蛋同煮，說是祛濕消腫；立夏喫立夏羹，糯米搓丸，白糖桂花芝麻做餡，還有一句「喫了立夏羹，麻石踩成坑」；這一天家家戶戶用秤稱人，稱完在身上繫根紅繩。
冬至以後做臘肉臘魚，先鹽醃三至七天，曬乾，再用鋸木屑、花生殼、粗糠加一把大米小火慢燻，米香就進了肉裡。
長沙人愛嚼檳榔。檳榔果用糖精、石灰加工成黑褐色，一顆切四瓣，塗上桂子油，朋友街上碰了面，必相邀到檳榔攤上各嚼一口。湘潭民諺說得更直白：「拜年不敢當，進屋喫檳榔。」「客人到我家，一口檳榔一杯茶。」
坡子街火宮殿的油炸豆腐，長沙人叫臭乾子。清同治年間湘陰縣城一家姜姓豆腐店，一缸醬醃豆腐乾久置，無意間炸出了這道東西：滷水浸半月，茶油文火炸焦，澆麻油、辣醬，撒蔥花。外頭黑如墨、脆，裡頭白、嫩。長沙坊間一句歇後語：「火宮殿的臭豆腐——聞起來臭，喫起來香。」
葉德輝被押走那天夜裡，坡子街的攤子還沒收。三月三的薺菜、立夏羹、檳榔、臭乾子，這些過了幾百年的規矩，往後幾個月裏，也要由農會議決能不能留。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國民政府決定從廣州遷都武漢，十二月九日遷到。十三日的聯席會議推徐謙為主席，執行最高職權，並決定聯合唐生智、聯絡馮玉祥，開展反蔣運動。
蔣介石蹲在南昌不肯過去。他手裡是總司令的兵權，不願讓共產黨與國民黨左派集中的武漢獨大。武漢不幹。一個有槍，一個有印，開春之前棋已經擺好。
三月十日至十七日，漢口二屆三中全會開了八天。定都南昌的提議被否決；通過維護三大政策、提高黨權、反對軍事獨裁等決議，再用改變領導體制的辦法，撤掉蔣介石的中央常務委員會主席職務，只留他當總司令。
同一次會，還在缺席的情況下，把流亡德國的汪精衛選為國民黨中央和國民政府的主要領導職務。蔣人沒到，權一項一項被削——這一切都發生在汪精衛回國之前。兩頭都想要那塊最管用的招牌：他是孫中山遺囑的執筆人。
三月二十一日中午十二點，上海全市總罷工，八十萬人。一小時後轉為武裝起義，兩天一夜佔領了除租界以外的上海。到這時，全市糾察隊兩千七百人，機槍二十多挺、步槍四千餘支。
三月二十六日蔣介石進上海。列強催他「迅速而果斷地行動起來」；江浙財閥送來幾百萬元；黃金榮、杜月笙保證，用青紅幫流氓充當解除工人糾察隊武裝的打手。
四月一日，上海孔祥熙公館。汪精衛剛從德國回來，行李還沒安頓，客廳裡茶剛斟上。蔣介石率吳稚暉、李宗仁、白崇禧等人趕到，開口兩件事：趕走鮑羅廷，分黨。
蔣介石說，「你切不要到武漢去，總要把共產黨消滅了再講。」
汪沒有立刻接。他心裡那把算盤，打的不是共產黨，是自己：一去南京，就在蔣的手心裡；去武漢，纔有一把真正的交椅。
汪精衛說，「我是站在工農方面的呀！誰要是殘害工農，誰就是我的敵人。」
話一出口，屋裡的空氣就變了。吳稚暉說到急處，竟向比他小十多歲的汪精衛當場下跪，求他留滬領導。汪往後急退，皮鞋在樓梯上一級一級磕著，一直退到半平臺：
汪精衛說，「稚老，您是老前輩，這樣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三個月後，退上樓梯的這個人，會在武漢親手分共。
四月二日，吳稚暉、張靜江等八人召開中央監察委員會，提出《彈劾共產黨員及跨黨分子謀危本黨、動搖後方及賣國之行爲案》。案名裏「動搖後方」四個字，指的就是湖南這幾個月。
四月三日，蔣、汪、吳稚暉、李濟深、蔡元培等人議定四條，最要緊的是第四條：「凡工會糾察隊等武裝團體，應歸總司令部指揮，否則認其為『陰謀團體』，加以取締。」九天之後，這一行字變成上海街頭的繳械令。
四月五日清早，《汪精衛陳獨秀聯合宣言》見報，白紙黑字寫着「所謂國民黨將驅逐共產黨，壓迫工會與工人糾察隊云云，均係謠言」，還要兩黨「開誠合作，如兄弟般親密」。吳稚暉抓住「聯共」兩個字不放：「本不見條文，我們國民黨之條文上，止有容納共產黨員入國民黨而已。」
四月六日，汪精衛不告而別，離滬赴武漢。上海的報紙還在講「兄弟般親密」，人已經上了長江的船。
二十六歲的汪壽華，浙江諸暨人，上海總工會委員長。杜月笙以「有機密大事商議」為由請他赴宴。羅亦農勸他別去，顧順章說要去至少帶一個排的人。他一口咬定：「我過去常和青洪幫流氓打交道，不去反叫人恥笑。」
臨出門，他回頭囑妻子，「不要怕。娘那邊，你照應著。」
快到杜宅時，他讓陪同的李泊之留在華格臬路口：「兩個鐘頭我不出來，就是出了事，你立刻回去報告。」
他一個人進了門。迎面不是笑臉，是張嘯林。「等的就是你。」話音未落，人已被捂住口鼻、打昏，裝進麻袋，抬上汽車。
杜月笙從裡頭趕出來時，急的是另一件事：「勿要做勒我屋裡廂！新房子剛剛造好，拿伊做勒我屋裡廂，今後啥人還敢來上門？」
車輪碾過法租界的石子路，往滬西楓林橋去。華格臬路口，李泊之站在約好的地方，一次一次看錶。汪壽華沒有再走出杜公館。
四月十二日凌晨一時，高昌廟江面軍艦上升起信號。早已集合好的數百人，身著藍色短褲，臂纏白布、袖標上一個黑「工」字，冒充工人，從法租界乘多輛汽車分散四出。從一點到五點，閘北、南市、滬西、吳淞、虹口等十四處糾察隊駐地先後被襲。
衝上來的人臂上也纏著白布，也印著「工」字，一時分不清誰打誰。糾察隊員喊，「自己人！別開槍，是自己人！」
這時，事先埋伏在四周的國民革命軍第二十六軍開上來，以調解「工人內訌」為名，把工人方面的槍械一併收繳。天亮時，上海總工會會所和各區糾察隊駐所都被佔領。
第二天上午，寶山路。十萬人的請願隊伍拉到一公里長，行至三德里附近，第二師士兵以機槍射擊，現場傷亡百人以上；當日有雨。
順長江往回看，武昌蛇山上的黃鶴樓，起點不是詩，是仗。三國吳黃武二年（二二三），孫權在黃鵠山依山築夏口城，城西南角那座瞭望哨樓，就是黃鶴樓。唐人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記着：「城西臨大江，江南角因磯為樓，名黃鶴樓。」
到唐代，哨樓成了送別的樓。開元十六年（七二八），二十八歲的李白在這裡送孟浩然去揚州：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稍早，崔顥題過一首七律，宋人嚴羽《滄浪詩話》推為唐人七律第一：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這幾句有異文：首句另本作「昔人已乘白雲去」，李白那句「碧空盡」一作「碧山盡」，「唯見」一作「惟見」。樓屢毀屢建，光緒十年（一八八四）最後一座燬於火；今天蛇山上這座，是一九八五年以同治樓為藍本異址重建的。
漢陽月湖邊另有古琴臺，相傳伯牙在此鼓琴，鍾子期聽出「巍巍乎若泰山」「洋洋乎若江河」，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武漢人把「知音」兩個字留在了這座小臺上。
溯江入洞庭，岳陽樓唐開元四年（七一六）中書令張說貶岳州時常與才士登臨賦詠，從此出名。北宋慶曆六年（一〇四六），滕子京重修，請范仲淹作記。范仲淹人沒到洞庭，對着一幅《洞庭晚秋圖》寫下：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漢口的日子從一頓早飯開始。清道光三十年（一八五〇）葉調元刻《漢口竹枝詞》，寫過年頭三天：「三天過早異平常，一頓狼餐飯可忘。切面豆絲幹線粉，魚氽圓子滾雞湯。」別本「魚氽」作「魚餐」。自注說初一、二、三不喫早飯，以喫麵為便；「豆絲」是綠豆粉和米粉攤成片再切絲。
另一首更活：「小家婦女學豪門，睡到辰時醒夢魂。且慢梳頭先過早，粑粑油餃一齊吞。」武漢人把喫早飯叫「過早」，正餐才叫「喫」；過中、消夜，一數能到五頓。切面、豆絲、乾線粉、魚氽圓子、滾雞湯，後來又添了熱乾麵、豆皮、糊湯粉、面窩。碼頭工人一手端碗，趕在開工前把這一天的第一頓喫完。
一九二七年春天，漢口的江漢關照樣敲鐘，過早的攤子照樣出。國民政府就在這座城裡開會，把一個人的權一項項削掉，又在四個月後把兩個政府分開。
四月十八日上午九時，南京。清晨江北直魯軍的砲彈剛落過下關，禮堂裡印匣擱在桌上。政府委員行就職禮，蔡元培授印，胡漢民代表受印；中央政治會議同時發表《建都南京宣言》。
蔣介石坐在主席臺第五位，戎裝，斂著喜色。從一月裡遷都之爭被削權，到這天上午，四個月。他心裡清楚：印在胡漢民手裡，槍還在自己手裡。
新政府發出的第一道命令是「祕字第一號令」——通緝共產黨首要與國民黨「附共分子」一百九十七人。令文點名鮑羅廷、陳獨秀、徐謙、鄧演達、吳玉章、林祖涵等為罪魁。
同一天，長江上游的武漢下了另一道令，開除蔣的黨籍、免去本兼各職。一個國民黨，同一天裡裂成兩個政府，兩邊各執一份通緝與免職的名單。這便是「寧漢分裂」。
汪精衛四月中旬到武漢，自己把看見的講了出來：「只看工人運動農民運動，其理論與方法已完全是共產黨的，而不是國民黨的了。」
六月五日，共產國際代表羅易把「五月指示」的俄文原稿和中文譯本親手交給汪。汪把電報收下，往後一個多月沒有聲張——手裡握著一張能讓全黨翻臉的紙，什麼時候攤開，得揀日子。
七月十五日的會上，汪拿著這五條，一條一條數給在座的人聽：下頭自己沒收土地、中央塞進工農領袖、改造國民黨的構造、兩萬黨員加五萬工農另組新軍、由國民黨人出面組織特別法庭。數到第五條，他說，「這就是說，讓國民黨來做劊子手。」
會場上，何香凝、謝晉沉默不語；孫科、顧孟餘附和；于右任、彭澤民婉轉說了不同的意見。前一天夜裡宋慶齡派代表到場反對，沒能改動決定，當天發表聲明抗議。
七月十五日，武漢國民黨中央正式決定「分共」。四月一日在孔祥熙公館退上樓梯、連說「我受不了」的那個人，七月裡在武漢把這四個字收回去了。從四月一日到七月十五日，一百天。
七月十六日，《漢口民國日報》還登出《保護共產黨員個人身體自由的訓令》，標榜「和平分共」。
南京這座城，孫權先給了它兩個名字。東漢建安十六年（二一一）他把治所遷到秣陵，次年築石頭城，取「鐘阜龍盤，石城虎踞」之勢。劉禹錫後來過此，寫：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秦淮河南岸的烏衣巷，三國時是孫吳烏衣營，東晉成了王導、謝安兩家住處。劉禹錫把六朝的興廢壓進二十八字：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李白登鳳凰臺，寫的是同一座城：
「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杜牧夜泊秦淮，聽見隔岸的歌：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城東鐘山南麓，明洪武十四年（一三八一）朱元璋下令建孝陵，與馬皇后合葬；下馬坊刻着「諸司官員下馬」六個字，文武官員到此必須下馬步行。永樂三年（一四〇五）朱棣立「大明孝陵神功聖德碑」，碑文兩千七百四十六字。
夫子廟旁邊的江南貢院，南宋乾道年間起建，明清兩代是科舉最大的考場之一。秦淮燈船、貢院號舍、烏衣巷，都在這幾里地之內。
金陵的喫食，講的是一隻鴨。清人陳作霖《金陵物產風土志》寫得明白：「殺而去其毛，生鬻諸市，謂之水晶鴨；舉叉火炙，皮紅不焦，謂之燒鴨；塗醬於膚，煮使味透，謂之醬鴨；而皆不及鹽水鴨之為無上品也，淡而旨，肥而不濃；至冬則鹽漬日久，呼為板鴨。」
袁枚定居小倉山隨園，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刻《隨園食單》，記下承恩寺的大頭菜「愈陳愈佳」、牛首山曉堂和尚的豆腐乾、朝天宮道士的芋粉團。秦淮酒樓的麵點還被稱作「建康七妙」：餅薄得能映出背面文字，麵條能「穿孔結帶」，餛飩湯清得可注硯磨墨。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八日上午，就職典禮的禮堂離這些地方不遠。城外砲彈剛落過下關，城裡印匣剛剛授下。秦淮河的燈船，那一夜照舊點燈。
從南京沿江下行到上海，老城廂裡另有一座園子。明嘉靖三十八年（一五五九），四川布政使潘允端為「豫悅老親」動工造豫園，造園名家張南陽設計，疊出那座大假山，園名取「豫」字的平安、安泰之意。清乾隆二十五年，士紳富商集資買下，交城隍廟道士管理，改名西園，成了廟園。
城隍廟一帶的市集，賣梨膏糖、五香豆、桂花糖藕；本幫菜講「濃油赤醬」，弄堂裡天不亮就有叫賣聲。點春堂是清道光初年福建花糖業公所，咸豐三年小刀會起義時做過城北公署。一九二七年春天，閘北的糾察隊和法租界的汽車，都從這座老城邊上過。
一城有一城的規矩：湖南的三月三、漢口的過早、金陵的鹽水鴨、上海的梨膏糖。這些規矩不靠誰下命令，一年一年自己傳下來。
把日子排開看：一月到四月，湖南的家信、監察會的呈文、陳獨秀給莫斯科的電報，記的都是後方失序。農會從兩百多萬漲到近五百萬；五十畝田、一件長褂子就能定成土豪劣紳；不問姓名戴高帽子，不經卷宗就槍決；牌、賭、煙槍、轎子、酒席幾碗菜、家裏喂幾隻雞，一律由農會議決。北伐軍士兵寄回家買米的幾塊光洋被分掉，軍官家的老太爺被繳了煙槍。
四月二日監察會彈劾案，案名直寫「動搖後方」，給清黨備好了黨紀；四月三日協定第四條，給繳械備好了名分；四月十二日凌晨一時高昌廟的信號，把紙上的字變成街上的行動；四月十八日祕字第一號令，把一百九十七個名字印成通緝；七月十五日，連最左的武漢也分共。
被繳械的是總工會糾察隊，被列名通緝的是共產黨員與跨黨分子，七月裏武漢分共，分掉的也是同一批人。清黨不是權力鬥爭的副產品：後方先不認律條、先不認財產、先不認人身，纔有前線軍官的回頭。連中共總書記自己承認要「糾正過火」，糾正的是自己人；連最左的武漢政府，最後也得分共。法度先在自己手裏破了，命令纔落到自己頭上。
一九二七年夏天過完的時候，這個黨有了兩個政府、兩個主席、兩份互相通緝的名單。而那支被繳了槍、被通緝的力量，正悄悄退向南方，準備用另一種方式，把這盤棋重下一遍。
亂世，才剛剛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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