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争给中国带来了什么？｜神州大地 总第31集 · 神州大地 · 第一季

城牆不是被攻破的，是從裡面打開的
《神州大地》， 總第 31 集——這場戰爭給中國帶來了什麼？ 所謂"北伐"的是是非非。
南方這邊叫它「北伐」。 北洋這邊的回電裡叫它「南征」。 當時號稱中立的商業報紙雜誌，多寫「南北戰爭」。
東較場之外，這座城還壓著別的朝代。
光孝寺的寺址，本是西漢南越王趙建德王府； 三國吳時，經學家虞翻在此講學三十年，人稱虞苑； 東晉建了大雄寶殿，南朝達摩開鑿洗缽泉，
廣州人有一句老話：「未有羊城，先有光孝。」
六榕寺始於南朝梁大同三年，公元五三七年， 刺史蕭譽迎舍利建塔，梁武帝賜號寶莊嚴寺。 唐初王勃南下省親，
宋元符三年，一一〇〇年，蘇軾獲赦北歸路過廣州， 見院中六株老榕，題了「六榕」二字； 今寺門掛著一聯，「一塔有碑留博士，
再往東，隋開皇十四年，五九四年， 南海神廟立在珠江口，祭的是南海神祝融， 中國古代四大海神廟裡唯一留存的一座，
明萬曆十九年湯顯祖貶徐聞過此，作《波羅廟》三首。 廟前有波羅誕，逢神誕日，四鄉的人搖船來趕廟會， 賣波羅糉、賣香燭，這個會一直趕到今天。
越秀山上的鎮海樓，明洪武十三年、一三八〇年， 永嘉侯朱亮祖擴廣州城時所建，又名望海樓、 俗稱五層樓，五毀五建，
清康有為登樓：「登山縹緲又登樓，風起雲飛攬九州。 」清李調元：「不知滄海連天闊，只覺青山與海浮。 」門前明洪武十年的五仙觀，供的是騎羊贈穗的五仙，
清末光緒十六年動工的陳家祠，四年落成， 是廣東七十二縣陳姓合建的書院，木雕、磚雕、 灰塑一層壓一層。
廣州人這三個月照舊過日子：茶樓裡一盅兩件， 一壺茶、兩件點心，從清晨坐到晌午； 荔枝上市的時節，蘇軾那首《惠州一絕》寫的是嶺南，
七月的東較場在誓師，城西的茶樓照樣滿座。
名字定下來的第四天，紙也寫好了。
一九二六年七月四日至六日， 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在廣州召開臨時全體會議， 正式決定出師，
宣言寫給全國民眾，說的是三件事： 把中國人的困苦歸到帝國主義與軍閥身上、 唯一的需要是建設一個統一政府、
這份宣言是為出師取得名分、宣傳正當性而發的； 不是軍令，也不是契約。紙上許下的國民會議、 建設統一政府、廢除不平等條約，後來都沒有兌現。
七月九日東較場還有一篇《蔣介石就任總司令誓師詞》 ，四字一句，從「嗟我將士」起，到「軍法無私」收； 同月另有一通出師通電。兩份都是同一類宣傳文字。
七月一日，國民政府下達動員令；七月四日至六日， 中央執行委員會臨時全體會議決定北伐、通過宣言； 七月六日總司令部成立；七月九日誓師。四個日子，
兩天後，七月六日，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在廣州成立， 蔣介石任總司令。又三天，七月九日上午十點， 廣州東較場。
典禮上的動作，一件一件記得清楚： 國民政府代表主席譚延闓授印， 國民黨中央黨部代表吳稚暉授旗，蔣介石受印、受旗、
出師的隊伍，八個軍：第一軍何應欽、第二軍譚延闓、 第三軍朱培德、第四軍李濟深、第五軍李福林、 第六軍程潛、第七軍李宗仁、第八軍唐生智。
刀先落在誰頭上，會場上就定了： 宣言點名的第一個名字是吳佩孚， 他的部隊正壓在湖南，唐生智剛剛歸附，
先取兩湖，粵漢鐵路的補給線就能順著往北接。 刀口落在西路——先打吳、緩孫、後張。
八個軍湊在一處，出發的日子卻不一樣： 第四軍獨立團五月先遣入湘，第七軍、 第八軍在湘境會合，其餘各軍分批北上；
七月二十七日，蔣介石離開廣州。八月十一日晚， 到長沙。
七月十一日，長沙。
從廣州北上，走的是湘南：第四軍獨立團五月先遣， 安仁、攸縣、渌田，先把湘南的路口站住； 六月中旬衡山；七月十一日進長沙；八月十九日岳陽，
八月十二日，長沙軍事會議，定下「先趨武漢、 江西暫守」。
路是這樣走的，補給也是這樣走的：粵漢鐵路往北， 洞庭與江漢的水網在側，糧、彈、夫役， 沿著鐵路與碼頭一節一節往前挪。湘鄂的碼頭上，
長沙的米粉攤子照舊支在街邊， 武昌的魚照舊從江裡起——只是這三個月裡， 端碗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隊伍過的路，地名一個比一個老。
長沙湘江西岸，岳麓書院北宋開寶九年、 九七六年創建，宋真宗祥符八年賜額，歷宋、元、明、 清四朝不輟。大門一副楹聯，「惟楚有材，於斯為盛。
清嘉慶年間山長袁名曜出上聯， 學生張中階當場對出下聯。南宋乾道三年、 一一六七年，朱熹與張栻在講堂會講，各地學子雲集，
一九三八年這副聯被日機炸毀， 今掛的是一九八四年依舊照片複製。
出書院後門，清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年， 山長羅典在清風峽建了一座紅葉亭； 湖廣總督畢沅取杜牧詩替它改名愛晚亭。
（首句另一本作「白雲深處」，兩本並存。 ）它與滁州醉翁亭、杭州湖心亭、 北京陶然亭並稱四大名亭。
再往北，八百里洞庭。 屈原《九歌·湘夫人》開頭的幾句，「帝子降兮北渚， 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岳陽樓立在岳州西門城牆上， 前身是三國東吳魯肅的閱兵樓，唐以後才叫岳陽樓； 宋慶曆四年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重修，
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 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 」「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
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先天下之憂而憂， 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唐人登這座樓，留下的也是原文。杜甫《登岳陽樓》：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 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
孟浩然《望洞庭湖贈張丞相》：「八月湖水平， 涵虛混太清。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欲濟無舟楫， 端居恥聖明。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裡一青螺。 」（第三句一作「山水色」，兩本並存。 ）李白《與夏十二登岳陽樓》：「樓觀岳陽盡，
湖南人這三個月吃的用的，也還在： 長沙街邊的米粉攤，一碗頭湯米粉加碼子； 君山銀針是洞庭君山所出的芽茶，湘蓮、湘繡、
湘江水路與洞庭水網上，端午的鼓聲、 日常的米袋鹽包，和往北開的隊伍走的是同一條水道。
先說湖南那部省憲是怎麼來的，日子都記得住。 一九二〇年十一月，省長譚延闓、師長趙恆惕通電， 第一個宣布自治。一九二一年一月，
三月，省政府聘十三位起草委員， 三月二十日起在岳麓書院研擬， 一個月裡寫出六種草案；四月二十日，
十一月一日起，公民總投票十天，全案可決。 一九二二年一月一日，《湖南省憲法》公布施行。 同年一月至三月選省議會，九月選省長，趙恆惕當選。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三日公布修正本； 那年還辦了第一屆縣長考試，章太炎任考試委員長， 親到長沙主持。起草、投票、選舉、考試，
現在，把同一個七月裡的四張紙，按日期擺在一起。
北京那頭的日子，也一條一條記著。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制》公布，全文六條，
五月三日《國憲起草委員會規則》公布， 八月三日委員會開會， 十二月提出《中華民國憲法案》，
《國民代表會議條例》四月十八日經善後會議通過、 二十四日公布，會議始終未召開，憲法案未議決施行。 四月二十四日，取消法統令下：改選國會，
十二月二十六日，《修正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制》公布， 擴為七條，增設國務總理與國務院。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北京各高校學生集會遊行，
五月十三日顏惠慶內閣復職，國務院攝行大總統職權。
四張紙擺完，鏡頭回到路上。
唐生智這一年三月接手湖南， 五月把湘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軍，自任軍長； 李宗仁專程從廣西到衡陽見他，兩人談了一夜；
吳佩孚把葉開鑫部壓在湘北，自己隨後南下。 趙恆惕離湘，省長的位置空了， 湖南的仗就沿著粵漢線一節一節往北推。
八月的長沙會議上，桌上擺的是兩條路： 一條直取武漢，一條先下江西。定下的是前者。 江西那頭，孫傳芳按兵未動。會議之後，隊伍北移，
八月下旬，吳佩孚親自南下。 他把主力往賀勝橋一線擺，自己到汀泗橋督戰； 隨行帶著督戰隊，橋頭架機槍，專管往後退的人。
八月二十六日，汀泗橋。
橋架在河上，鐵路從橋上過；三面是水，一面是高地。 吳佩孚把部隊擺在橋北，親自布防，塔腦山、 石鼓嶺一帶築了工事，機槍的火網壓住橋面。
怎麼破的，是夜裡。二十六日夜， 一部沿高地的側面摸上去； 第四軍獨立團繞到橋北側後。二十七日拂曉，塔腦山、
四天後，八月三十日，賀勝橋。
吳佩孚把三道防線一道一道往後擺：楊林塘、桃林鋪、 賀勝橋。拂曉開打，逐點奪取。 橋頭架著督戰隊的機槍，
吳佩孚部北撤，武昌的門，就此敞在前面。
汀泗橋、賀勝橋都在咸寧。這一段江面往西不遠， 就是赤壁。建安十三年、公元二〇八年， 孫劉聯軍與曹軍在此相遇，戰場確址有蒲圻、
唐人杜牧過此地，寫《赤壁》，「折戟沉沙鐵未銷， 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北宋元豐五年，蘇軾謫黃州，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 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檣櫓」一本作「強虜」，兩本並存。 ）同年《前赤壁賦》起筆，「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咸寧的山上種桂花，八月正是花期； 羊樓洞的磚茶自明清起壓成茶磚，沿水路往北走， 漢口茶市收的就是這一批。這三個月裡，
仗打到這裡，該算另一筆帳了——這一路的糧、餉、 夫、票，是誰出的。
一九二六年七月， 國民政府革命軍總司令部核准發行湘、贛、 桂等省軍用地名券的布告，隨軍一路北上張貼。八月，
九月， 蔣介石署名的「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軍需券」發行， 一角、二角、一元、五元四種；
十月收復武漢後， 又在廣州中央銀行券上加蓋「湘贛桂通用券」「湘贛桂 三省通用券」「粵湘贛三省通用大洋券」等字樣，
紙幣的名目，檔案裡數得出七種： 中央銀行湘贛桂通用券、中央銀行湘贛桂三省通用券、 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軍需券、
江西那邊，地方銀行原先發的紙幣被停， 初時兩折行使，後來成了廢紙。 財政部自一九二六年起至一九二七年國民政府遷武漢，
軍米也有帳：令長沙縣長籌辦軍米， 規定每石十元八角向民間收購， 米價洋二萬一千六百元，由該縣長所募公債項下撥付。
八月三十一日，第一次攻城，沒上去。九月一日晚， 第四軍、第七軍、第一軍第二師全部到齊；九月二日， 合圍。九月三日凌晨三時，第二次攻城，再失利。
九月五日，第三次，雲梯靠上城牆——曹淵那一營， 登城的只剩十餘人。強攻到此停下，改為圍困， 封鎖城內外水陸交通。
漢陽、漢口先下：九月六、七日，劉佐龍投誠， 兩地未經血戰易手，吳佩孚率部撤往河南信陽以北。 武昌成了孤城。
城裡是劉玉春，北洋陸軍第八師師長、武昌城防司令； 還有湖北督軍陳嘉謨。
圍城之前，城裡城外還有一張桌子。守方這邊， 城內有產者湊錢接濟守軍， 「保境安民」「鄂人治鄂」的口號也在城裡傳開；
負責談判的詹大悲與武昌商會磋商，商會開出三條： 保全陳嘉謨、劉玉春的生命；由商會給資遣散部隊； 停止攻擊三日。八天後漢口、漢陽先下，
兩回開漢陽門，放婦孺三萬八千餘人出城尋食， 由省市黨部、商會與慈善團體奔走調停， 徵得攻守雙方同意。城門開了兩回，又關了兩回。
城外的人等了四十天，城裡的人也等了四十天。 兩邊等的不是同一件事。
城裡留下來的字，也在。 余祖言《圍城雜詠八首並引》， 原件藏辛亥革命武昌起義紀念館，以下為可辨之句：
城裡兩個人的主意也不一樣：陳嘉謨戰志不堅， 戰亦可、降亦可；劉玉春主張抵抗到底。 城外對守軍的記載裡另有一句：吳佩孚治軍較嚴，
這幾句，當時的記載與後來的戰史都寫著，一併擺上。
十月九日晚，北洋軍第三師一位賀姓團長與城外約定， 開城迎軍；城門兩說——賓陽門，或保安門。 劉玉春退守蛇山，被俘；
十月十日， 歷時四十天（一說四十一日）的武昌攻城戰結束。 這一天，正好是武昌起義十五周年。
城破之後，報上還有一問，問的是「南人殺北人否」。 武漢紳商怕處死守將會把南北之間的買賣斷了； 旅居北方的鄂籍商民擔心在北方的生計；
這座城，詩比仗早了一千七百年。
蛇山磯頭的黃鶴樓，相傳始建於三國吳黃武二年、 公元二二三年，屢毀屢建。唐人崔顥一首《黃鶴樓》，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首句一本作「昔人已乘白雲去」，兩本並存。 ）嚴羽《滄浪詩話》推它為唐人七律第一；
《唐才子傳》記李白登樓本欲題詩，見此作而斂手， 說「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 此說或出後人附會，一併擺上。
李白在這裡留下的另兩首，也是原文。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故人西辭黃鶴樓， 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一為遷客去長沙， 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武漢別名「江城」，最早就出自這一句。
漢陽龜山東麓的晴川閣，明嘉靖年間建， 名字直接取崔顥「晴川歷歷漢陽樹」；它與黃鶴樓、 古琴台並稱武漢三大名勝，黃鶴樓又與岳陽樓、
月湖邊的古琴台，相傳是伯牙鼓琴、鍾子期聽琴處， 《呂氏春秋·本味》「伯牙鼓琴，鍾子期聽之。 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乎鼓琴，
少選之間，而志在流水，鍾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 湯湯乎若流水。』」江中的鸚鵡洲， 東漢禰衡在此作《鸚鵡賦》，
武昌魚這三個字，最早不是菜名。 《三國志·吳書·潘濬陸凱傳》記孫皓徙都武昌， 揚州百姓溯流供給，陸凱上疏引當時童謠，
要留意：童謠裡的「武昌」指孫皓遷都之武昌， 譚其驤《地圖》標在今湖北鄂城，另有今武昌縣一說， 均非今日武漢市武昌，兩說並排，不指認。
漢口碼頭的早晨另有一套規矩，叫「過早」。 清人《漢口竹枝詞》「三天過早異平常， 一頓狼餐飯可忘。切面豆絲乾線粉，魚餐圓子滾雞湯。
銚子煨的排骨藕湯、洪湖的藕、菜薹炒臘肉， 是本地人年夜飯上的老規矩。 清光緒年間張之洞辦的漢陽鐵廠、
一千七百年的樓、四百年的閣、二百年的詩， 和四十天的圍城，壓在同一條江邊。
城牆後來去了哪裡，也記得清楚：一九二六年， 武昌工務局招工拆除城牆；一九二九年完工。 五百五十六年的城，只剩起義門一段。當年請拆的，
今天還在：起義門、汀泗橋、 賀勝橋北伐陣亡將士陵園、粵漢鐵路舊線、 漢陽鐵廠舊址、漢口茶市舊址。城牆不在了，門還在。
三個月，從廣州到武昌，路走完了。 現在把七月那張紙許下的話，和這三個月裡記下的事， 一條一條對著擺。
七月的廣州，東較場的鞭炮燃了幾個小時； 十月的武昌，城牆在第二年開始拆，一九二九年拆完。 粵漢鐵路還在，起義門還在，武昌魚還在江裡；
三個月，一紙宣言，四十天圍城，一座開了門的城。
這一集的題目問的是：這場戰爭給中國帶來了什麼。 紙上的字擺過了，地上的事也擺過了； 名字有四種叫法，帳有兩邊的記法，城門有兩回開合。
打下武昌之後，贏的人先爭什麼？請看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