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落幕了，该欢庆吗？｜神州大地 总第30集 · 神州大地 · 第一季

花錢買來的總統寶座。
《神州大地》，總第 30 集——北洋落幕了，該歡慶嗎？
上集我們講的是南方的暗戰——廣州、武昌、中山艦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鏡頭轉向北方，你會看見另一場更安靜、卻更致命的崩塌。
五千塊銀元，買一張選票；幾千萬銀元，買下一座民國的龍椅。
可就在這場荒唐交易的前一年，北京的報館還在指著大總統的鼻子罵，大學裡還容得下五花八門的思想——一個連總統都能標價買賣的年代，反倒成了中國近代少見的鬆動與熱鬧。
荒唐和生氣，竟長在同一根藤上。這根藤，叫北洋。
而北洋的落幕，不是一聲槍響，是一連串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連台戲——買來的總統、倒戈的將軍、北上的孫文、廣州的誓師。這一集，我們就從那把標了價的椅子說起。
話分兩頭，咱們先說北方。
曹錕，這個靠賄選坐上大總統寶座的直隸王，以為買到了天下。他不知道，自己買到的，是一張通往懸崖的單程票。
一九二三年十月五日，北京。眾議院在宣武門外象坊橋開會選大總統。曹錕的人，把一張張選票明碼標價：每票五千塊銀元，當場兌現；議員們排著隊，領了錢，舉了手。這筆帳，後來有人算過——前前後後，花在這把椅子上，不下數千萬銀元。一個民國的總統，就這樣被標了價。
當年領了錢的議員，後人叫他們「豬仔議員」，數一數，有一百三十五人之多。眾議院議長吳景濂，原本被曹錕許諾選後組閣，結果大選一完，曹錕提名孫寶琦當總理，吳景濂氣得揣著議長印信連夜跑掉。連分贓都分不勻，這買來的江山，根基可想而知。
可你也得說句公道話：那幾年的北京，報館照樣罵大總統，大學照樣容得下左的、右的、新派、舊派。一個連總統都能被標價買賣的年代，反倒容得下你罵它——這種鬆動，後來的年月裡，再沒見過。
賄選這件事，史家從來兩說。一方說，這是民國法治徹底崩壞的標誌，總統的位子成了銀元的生意；另一方也指出，當年的國會早已被軍閥玩壞，議員買賣選票並非自曹錕始，不過這一回，價碼標得太明、太難看。
話分兩頭，卻說南方。
就在北方議員數銀元的時候，廣西的群山裡，三個年輕人正把破碎的家鄉，一塊塊拼回來。
李宗仁，一八九一年生，臨桂人，帶著一股從玉林打出來的「定桂軍」；白崇禧，一八九三年生，桂林人，鬼點子最多，當參謀長；黃紹竑，一八九五年生，容縣人，原是沈鴻英手下的團長，一九二三年一狠心脫了沈的殼，佔了梧州，回頭就與李宗仁搭上了手。三人年紀相仿，脾氣一個比一個硬，湊一塊兒倒正好——一個敢打、一個會算、一個能穩住後方。
一九二四年，兩支部隊在潯江邊會師，合稱「定桂討賊軍」：李宗仁任總指揮，黃紹竑任副總指揮兼省長，白崇禧任參謀長。一個管衝、一個管家、一個管謀，三個人，把廣西這盤散沙硬捏成了一個拳頭。
這支拳頭，第一口咬向的，是老桂系老大陸榮廷。
可這三人沒蠻幹。一九二四年春天，陸榮廷正被另一個軍閥沈鴻英死死圍在桂林城裡——沈鴻英派鄧佑文、沈榮光兩個師，把這座城圍得水洩不通，日夜攻打，這一圍，就是七十多天。李、白、黃一看，樂了：陸榮廷的精兵全被釘死在桂林，老巢南寧空了。他們定下一條「聯沈倒陸」的妙計——不跟陸榮廷硬碰，趁他調南寧援軍北上、後方空虛，六月下旬，白崇禧帶隊從陸路出賓陽、上林、轉武鳴，李宗仁則從水路自貴縣溯江直迫南寧，黃紹竑留駐梧州做內應，三路一合，輕輕鬆鬆端了陸榮廷的老窩。廣西巡閱使署的印信還熱著，省長張其鍠已經捲了細軟，從安南溜去投吳佩孚了。
老巢一丟，困在桂林的陸榮廷就成了沒根的樹。七月九日，三人在南寧掛起「定桂討賊聯軍」的招牌，轄十一個縱隊、六個遊擊隊，兵分三路：右路李、白主力直撲柳州、桂林；中路由俞作柏掃蕩都安、那馬一帶的陸部殘兵；左路胡宗鐸一路打到龍州，把陸榮廷的殘部趕過了越南界。八月十一日，白崇禧拿下柳州；九月二十一日，陸榮廷在湘山寺通電下野，溜去上海當寓公。盤踞廣西十幾年的舊桂系，就這麼散了架。
可廣西還橫著個沈鴻英。陸榮廷一倒，沈鴻英佔了桂林、平樂、柳州，也想當廣西的王。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九日，沈鴻英兵分三路，撲向李、黃聯軍。李宗仁不硬接，避實擊虛、聚而殲之——二月到四月，沈鴻英的左、中、右三路，先後在武宣二塘、永福金竹坳、桂林一帶被逐一擊破。最後一戰在桂林兩江塘：白崇禧設伏洛清江畔，沈軍主力過浮橋時，恰逢山洪暴漲，浮橋被沖斷，後路斷絕，被擊斃二百、被俘七百，數百人淹死在洶湧的江水裡。沈鴻英化裝成商人，從廣東逃去香港。臨走他對媒體長嘆一聲：「真想不到，我會敗在幾個小連長手裡！」——他嘴裡的「小連長」，正是李、白、黃這三個當年舊桂系隊伍裡的小角色。
亂了十幾年的廣西，第一次，被三個年輕人捏成了一個拳頭。南方的這把火，就是從這群山裡，點著的。而火種的另一端，是廣東。
李宗仁後來回憶，廣西窮，窮得養不起大軍，可正是這份窮，逼出了新桂系的狠勁——沒本錢的人，才肯把命押在刀尖上。廣西穩了，廣東這邊的孫文大本營，才算有了一個靠得住的鄰居。
回到北方。一九二四年秋天，張作霖和吳佩孚，這兩個北洋最強的男人，撕破了最後一層臉皮。
九月十五日，奉軍分三路入關：一路走山海關，一路走熱河南部指向錦州，一路走熱河北部進攻承德、喜峰口。九月十八日，吳佩孚親任討逆軍總司令，帶著直軍迎戰。東北的奉軍，十五到十七萬；華中的直軍，二十到二十五萬——四十多萬人，在山海關一線廝殺。
炮聲一響，曹錕坐不住了。他派吳佩孚親自出馬，卻沒料到，後院會先著火。
這一仗，直軍推出彭壽莘守山海關正面、張福來做支援；奉軍則由姜登選、張學良等率部猛攻。九門口、石門寨一帶，炮火連天，死傷無數。直奉兩系，本是一個北洋的兩根支柱，如今為了誰來坐那把椅子，刀兵相見。
曹錕以為花錢買來的天下，到了這時，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吳佩孚手上的一枚棋子——棋子，從來做不了主。而吳佩孚這位打硬仗的常勝將軍，也沒想到，真正的危險不在山海關的炮火裡，而在北京城裡一場悄悄的兵變。
吳佩孚這輩子打過不少勝仗，可他犯了一個兵法大忌：把主力全壓在前線，後方空虛。他太相信自己的刀快，忘了身後那把刀，比他的更快。直奉兩軍還在山海關對砍，北京的棋盤，已經被人悄悄換了。
話分兩頭，南方又起烽煙。
雲南的唐繼堯，一八八三年生，會澤人，自封「川黔滇聯軍總司令」，想借道廣西、一口吞下兩廣。一九二五年一月，他分兩路大軍殺進廣西：一路龍雲率領，從廣南出發、佔了百色，沿右江直撲南寧；另一路，由唐繼堯的胞弟親自統領，從貴州榕江入桂、佔了三江、融縣，沿融江直撲柳州。兩路相加將近八萬，號稱十萬。
這裡得說清楚：帶北路滇軍的，是唐繼堯的親弟弟，不是唐繼堯本人。唐繼堯本人始終坐鎮雲南。往後我們就稱這一路「北路滇軍」。
可他碰上的，是剛剛捏成拳頭的新桂系——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滿打滿算兩萬人，裝備還不如人。
這是一場以少勝多的硬仗，更是一場比腦袋的仗。李宗仁冷靜得很——他看準了滇軍的死穴：滇、桂、黔邊區全是崇山峻嶺，道路崎嶇，幾萬大軍擠不進來，只能一路一路地送。龍雲的先頭部隊孤軍突進，佔了南寧，後續卻遲遲不到，反而成了活靶子。李宗仁定下「各個擊破」的章程，先吃南寧這塊。
五月十六日，李宗仁親臨前線，指揮部隊猛攻崑崙關。這道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桂軍血戰一晝夜，死傷枕藉，硬是沒啃下來。李宗仁一看左翼的范石生還按兵不動，當機立斷，抽兩個縱隊繞到左翼包抄——滇軍腹背受敵，死傷兩千餘，退出了崑崙關；桂軍趁勢窮追，連下八塘、七塘、五塘，把龍雲逼回了南寧城。
南寧城牆又高又厚，桂軍沒有重炮，一時轟不開。李宗仁乾脆圍而不打，斷糧、斷水，看你守到幾時——這一圍，就是大半年。龍雲急了，懸重賞組了一千多人的敢死隊，趁夜出城突圍；守城的范石生措手不及，連退幾十里。李宗仁聞訊速調俞作柏折返救援，把敢死隊殺得大敗，突圍，到底沒突成。
就在南寧膠著之時，柳州告急：北路滇軍的部將吳學顯佔了三江，圍攻柳州，柳州守將李石愚在前線陣亡，城眼看要丟。李宗仁急電白崇禧從桂林回援，黃紹竑也把伍廷颺、鍾祖培兩部從南寧調往柳州。滇軍退到沙塘、沙埔一線，白崇禧擺開陣勢：鍾祖培打左翼、林竹舫居中、伍廷颺打右翼、呂煥炎為預備隊，一場惡仗打下來，雙方在白馬山來回爭奪，五得五失。最後滇軍三面受攻、撐不住，潰退到長安、慶遠，再經東蘭、風山，從凌雲逃回了雲南。
南寧城裡的龍雲，聽說柳州的主力已經崩了，又趕上城內疫病流行、糧盡彈絕，一九二五年七月七日的夜裡，趁著天黑，帶著殘部渡過左江，溜回了雲南。李宗仁派俞作柏追，俞作柏動作慢了半拍，龍雲這才安然脫身。
七個月，八萬滇軍，愣是沒吞下一個廣西。唐繼堯的「副元帥」大夢，碎在了嶺南的山水裡。
這一仗還有個旁證：滇軍敗退時，唐繼堯坐鎮雲南一隅，卻輸在指揮雜亂、各懷鬼胎——龍雲、北路滇軍各自為戰，誰也不服誰。新桂系贏得乾淨，從此再無強敵覬覦兩廣，正好接住廣東拋來的橄欖枝。而唐繼堯經此一敗，元氣大傷，數年後竟被自己手下龍雲等人逼下台——這是後話，本集不展開。
北方戰場正酣，一個叫馮玉祥的直軍將領，悄悄地，把槍口調轉了方向。
馮玉祥，一八八二年生，安徽巢縣人。十月二十三日，他班師回京，一夜之間囚了曹錕、散了直系——這一夜，史稱甲子兵變。
曹錕這位花錢買來的大總統，十一月二日，宣告退位。吳佩孚在前線聽到消息，全軍崩潰，倉皇從塘沽乘海軍運輸艦南逃。段祺瑞出來執政，張作霖大搖大擺進了北京。馮玉祥回京後，還幹了一件驚動天下的事——十一月五日，他把退位多年的溥儀趕出紫禁城，廢了「清室優待條件」。這一舉，連不少罵北洋的人，也點了頭。
這一夜，歷來說法不一。馮玉祥自己說，是看不慣曹錕賄選、吳佩孚專權，要「革新」；他的對頭則說，這是倒戈、是背信，他早與張作霖、段祺瑞、甚至南方的孫文暗通款曲。
下面這通電文，是馮玉祥領銜，與胡景翼、孫岳等人聯名，在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三日班師回京當天發給全國的，因發報日韻目代電稱「漾」，後人叫它「漾電」。電文是這樣寫的——
國家建軍原為禦侮，自相殘殺，中外同羞。不幸吾國自九九以還，無名之師屢起，爭執愈烈，元氣愈傷，執政者苟稍有天良，宜如何改進和平，與民休息；乃者東南釁起，延及東北，動全國之兵，枯萬民之骨，究之因何而戰，為誰而戰，主其事者恐亦無從作答。……玉祥等午夜徬徨，欲哭無淚，受良心之驅使，為弭戰之主張，爰於十月二十三日決意回兵，並聯合所屬各軍另組中華民國國民軍，誓將為國為民效用，如有弄兵好戰，殃吾民而禍吾國者，本軍為縮短戰期起見，亦不恤執戈以相周旋。現在全軍已悉數抵京，首都之區各友邦使節所在，地方秩序最關重要，自當負責維持；至一切政治善後問題，應請全國賢達急起直追，會商補救之方，共開更新之局。所謂多難興邦，或即在是。臨電翹企，佇候教言。
唸完接一句：這份電文把「國家方向」這件事，交還給了全國賢達——權力歸屬那句，落在「應請全國賢達共開更新之局」；結尾那句，落在「佇候教言」。
話分兩頭，到這兒，擰成了一股繩。
甲子兵變後，馮玉祥率先通電，邀孫文北上共商國是；段祺瑞執政後，又與馮、張聯銜再電相請。
孫文於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三日離粵，取道日本，十二月三十一日抵北京。他此行公開提出的主張，是召開國民會議、廢除不平等條約。上船時他已病得不輕，抵京後即入協和醫院，次年二月確診肝癌。
這套主張，北方沒有人接。段祺瑞在民國十四年二月另開「善後會議」，把「國民會議」擱在一邊；原先電邀他的馮玉祥，此時已失勢退居張家口；張作霖與他談的，是另一套安排。三方各有各的算盤，電報上的客氣，落到會議桌上就散了。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孫文逝於北京鐵獅子胡同行轅，年五十九。他晚年與章太炎、宋教仁、黃興、陳炯明等人的路線之爭，這裡不評斷，只把事實擺著：主張是他提的，會是別人開的，人是在北方病故的。
下面這一篇，是孫文在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日、動身北上之前發表的《北上宣言》，又稱《時局宣言》，是他對外說明此行主張的文字。文中「本年九月十八日」指的是民國十三年九月十八日。原文如下——
本年九月十八日，本黨對於出師北伐之目的，曾有宣言。其主要之意義，以為國民革命之目的，在造成獨立自由之國家，以擁護國家及民眾之利益。此種目的，與帝國主義欲使中國永為其殖民地者，絕對不能相容。故辛亥之役，吾人雖能推倒滿洲政府，曾不須臾，帝國主義者已勾結軍閥，以與國民革命為敵，務有以阻止國民革命目的之進行。十三年來，軍閥本身有新陳代謝，而其性質作用，則自袁世凱以至於曹錕、吳佩孚，如出一轍。故北伐之目的，不僅在覆滅曹吳，尤在曹吳覆滅之後，永無同樣繼起之人；換言之，北伐之目的，不僅在推倒軍閥，尤在推倒軍閥所賴以生存之帝國主義。蓋必如是，然後國民革命之目的，乃得以掃除障礙之故而活潑進行也。國民之命運，在於國民之自決。本黨若能得國民援助，則中國之獨立、自由、統一諸目的，必能依於奮鬥而完全達到。國民革命之目的，在造成獨立自由之國家，以擁護國家及民眾之利益，其內容為何，本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已詳述之。蓋以民族、民權、民生三民主義為基本，而因應時勢，列舉救濟方法，以為最少限度之政綱。語其大要，對外政策：一方在取消一切不平等之條約及特權；一方在變更外債之性質，使列強不能利用此種外債，以致中國坐困於次殖民地之地位。對內政策：在劃定中央與省之權限，使國家統一與省自治，各遂其發達而不相妨礙；同時確定縣為自治單位，以深植民權之基礎；且當以全力保障人民之自由，輔助農工商實業團體之發達，謀經濟、教育狀況之改善。蓋對外之政策果得實現，則帝國主義在中國之勢力歸於消滅，國家之獨立自由可保；對內政策果得實現，則軍閥不致死灰復燃，民治之基礎莫能搖動。此敢信於中國之現狀，實為對症之良藥也。
唸完接一句：這份宣言把「中國往哪走」的答案，交給了「國民之自決」——權力歸屬那句，落在「國民之命運，在於國民之自決」；結尾那句，落在「對症之良藥也」。
話頭回到南方。一九二五年七月一日，廣州國民政府成立，黃埔練出來的子弟兵，第一次有了個像樣的名字——國民革命軍。
黃埔軍校一九二四年六月在廣州長洲島開學，蔣介石任校長，周恩來、葉劍英、聶榮臻等人先後任教，另有俄國顧問加倫將軍幫著練兵。首期約五百人，當年冬天畢業，立刻投入東征，兩次東征把陳炯明趕出廣東。國民革命軍，就是以這批人為骨幹組起來的。
從這天起，南方不再只是一句口號，它有了一支真正的軍隊——而這支軍隊的統帥部，就設在廣州。
話說到一九二六年七月。七月六日，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成立，蔣介石就任總司令。三天後，七月九日，廣州東較場，旌旗蔽日。
從曹錕花錢買下那把椅子算起，三年；從馮玉祥一夜換掉北京的棋盤算起，兩年。北方的舊帳翻到了最後一頁，南方的隊伍站到了出發線上。
這一天之後的事，是下一集要講的。本集到這裡，只記住一個日子：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
話分兩頭，書表一支。這三年，北方變了天——曹錕倒台，張作霖入京；南方起了勢——廣西捏成拳頭，廣州組起軍隊。同一九二四年，一邊在換執政，一邊在組政府。舊的退場，新的上場，中間橫著的，是千千萬萬條人命、一筆又一筆算不清的帳。哪一邊更清、哪一邊更渾，旁白不判；能判的只有一件事：北洋這段日子，報館罵完總統照聽戲，大學裡左的、右的、新派、舊派都容得下，這種鬆動，往後許多年都再沒見過。
今天的我們，還能踩到這段歷史的痕跡。北京正陽門，民國年間進出城的軍隊都打箭樓底下過；紫禁城的神武門，民國十三年溥儀就是從那裡被送出宮的。廣州黃埔長洲島，軍校舊址的操場、走馬樓還在，如今是對外開放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東較場一帶，今天在廣州越秀區烈士陵園附近，還找得到當年誓師的那片地。廣西桂林的靖江王府、獨秀峰，看過沈鴻英圍城；南寧城外的崑崙關，還留著民國十四年那場血戰的地勢。這些地方不說話，可它們比任何教科書都誠實——那段歷史不是編的，是實實在在踩在腳下的。
北京，規矩碎了一地——總統能買，王法還算數嗎？可胡同裡的茶館照開，說書的照說，北京人一句老話「天子腳下，規矩大」，那幾年天子是自己花錢買的，規矩反倒輕了。廣西，山水養出硬脾氣，一碗米粉、一壇酸筍，山裡人說話算話、打架也算話；廣東，早茶裡議論著天下，僑匯養活無數家庭，人早就懂得往海外看。一個時代的真面目，往往不在電報和宣言裡，而在老百姓的碗裡、茶裡、戲台裡——史書總略過不寫，我們補上。
北洋政府窮得叮噹響——欠著上億軍費，稅收早被軍閥刮乾，曹錕的銀元，不過是拆東牆補西牆。鈔票印得越多越不值錢，兵餉發不出，鬧出過多少次兵變。另一頭，廣西的錫礦與稻米、廣東的絲綢與僑匯，卻是真金白銀地流進來。誰能養活這麼多軍隊、這麼多張嘴？靠的不是北京那把椅子，是南方的礦、田裡的稻、海上來的僑匯。北洋靠印鈔養兵，越養越虛；南方靠實業和僑匯造血，越打越實。餓著肚子的軍隊，再會打，也走不遠。
曹錕退位後寓居天津，一九三八年病逝，再沒碰過權力。吳佩孚南逃，從此一蹶不振，一九三九年逝於北平。唐繼堯民國十六年被自己手下逼下台，民國二十年鬱鬱而終。李宗仁、白崇禧這對廣西雙星才剛升起，他們的戲是往後各集的事，本集不寫。三個失意的老帥，一個退隱、一個潦倒、一個鬱終；兩個廣西後生，正登上舞台。這些人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我不回答——曹錕貪而不失厚道，吳佩孚傲卻有骨氣，唐繼堯敗也有過抱負。我只把人擺在當時的局裡，你自己看。
一把標了價的椅子，塌了。另一把椅子，還空著。
買來的總統退了，倒戈的將軍散了，北上的孫文走了，廣州的誓師響了——舊的人在退場，新的人在門口。
北洋落幕了——可落幕之後，是歡慶，還是另一場更長的亂？請看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