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內徐志摩選讀只有三首:〈偶然〉〈沙揚娜拉〉〈生活〉(見原文)。十月八日本欄談過這三首的「三副筆法」(那篇在這裡);這次換個更小的切口,數「你」。
〈偶然〉十行,七次。〈生活〉七行,一次。〈沙揚娜拉〉五行,零次。三首裡最親近的那一首,從頭到尾沒有叫過對方一聲。
數目不是文學,但能把問題問準:同一個詩人,什麼時候肯用「你」,什麼時候不肯。
第一節就在往外推。雲投影在波心,接下來三句全是取消:
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不必訝異是不要反應,無須歡喜是不要高興,消滅了蹤影是沒有東西留下。這裡的「你」不是被傾訴的人,是被通知的人。
第二節是全詩最好的地方: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好在「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前兩句對稱,字數一樣,各自留一個空位等名詞;第三個短句只剩「方向」兩字,被逗號推到最後,單獨落地。兩人共用一個詞,卻各自有一個方向:相遇和分手在同一行做完,靠的不是形容詞,是那個逗號。
也因為這一行,「最好你忘掉」才不像豁達。兩個選項都交給對方,而兩個選項都不要求對方做任何事;先說了「最好你忘掉」,就沒有人能再怪誰薄情。七個「你」,沒有一個用在請求。
第二首人稱全消失:沒有「你」,沒有「我」,也沒有「她」。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那一聲珍重裡有蜜甜的憂愁——沙揚娜拉!
它用「那」指人。「你」是把人拉到面前說話,「那」是把人放在一段距離外指給人看。收件人只在標題裡露面——「贈日本女郎」——正文一次也沒被叫到。
第一行把全詩的重量壓在一個動作上;第二行拿水蓮花去比,把動作換成植物,脆弱被寫成受力(「不勝涼風」)。接著兩次「珍重」,第一次說出口,第二次是說完了還在說;然後話斷了,落下來一句外國話。
「沙揚娜拉」是最聰明的一步。「再見」是對人說的,一串聲音不必;說不下去時換一種語言,連稱呼的責任一併卸掉。代價也在這裡:它有一半靠讀者聽不懂,懂日文的人讀到那五個字,拿到的就是「再見」,分量立刻輕。
第三首只剩一個「你」:
生活逼成了一條甬道: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
這個「你」不是別人。全詩沒有「我」,沒有對話對象,題目叫「生活」;它其實是第一人稱換成了第二人稱。好處是一換,最私人的處境變成人人能點頭的句子;壞處是痛苦被說成了規律,說話的人從句子裡退了出去。
同一個動作上一句已經做過:「生活逼成了一條甬道」——被逼的按理是人,施事卻寫成「生活」。先把責任推給生活,再換成泛指的「你」,兩步走完,句子裡沒留下需要負責的人。
四行之後還跳了一次:「這魂魄,在恐怖的壓迫下」。「你」忽然變成「這魂魄」,全詩只此一處人稱不連貫。末句「除了消滅更有什麼願望?」於是從你的願望變成一個魂魄的願望:問話被推遠一層,不像在問自己。
三首排在一起,線很整齊:叫得出「你」的地方最遠,叫不出的最近。但只能拉到這裡:三首詩、兩個年份(〈沙揚娜拉〉一九二四、〈偶然〉一九二六),〈生活〉沒標年份;用它推詩人的習慣,樣本不夠,時間也排不成序列。結論因此更小:這個選輯裡人稱的分佈有意思;這是不是徐志摩的習慣,我沒有材料,不下判斷。
先說喜歡:三首裡我最願意反覆讀的,是〈沙揚娜拉〉第一行那個「那」字。這是偏好,不是評價。
再說好的。〈偶然〉技術最難:同一行裡完成相遇與分手,靠標點不靠詞,十行沒有一行為湊數存在。〈生活〉意象最密,但句法單向,一路往下,讀第二遍不多出東西。〈沙揚娜拉〉五行裡有一次極漂亮的延後,但它依賴語言隔閡成立——這是手法,也是上限。
選輯有個小缺口:前兩首標了年份,〈生活〉空著。讀詩不要緊,寫這篇要緊:我正想用時間排這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