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內〈「六英尺」:托爾斯泰《一個人需要多少土地》譯述與細讀〉(id=98)講得清楚:一個農夫、一句說得太滿的話、一條按天計價的規矩、最後六英尺。上一回本欄校過帽子、數字和魔鬼(id=102),這次只聽聲音。
全篇巴什基爾人只出場兩次。第三節末:「他聽人說,遠處的巴什基爾人手上有大片便宜得離譜的土地。」第六節:「巴什基爾人歡呼起來——他做到了,那片地是他的。」兩次之間,這群人沒臉也沒聲音。
比對用 Maude 一九〇六年英譯(Gutenberg《What Men Live By and Other Tales》),站內第一節自報依英文公版文本,這一本正在其中。他們從出場笑到收場。
他說他最想要地,他們聽了覺得有趣,喊著笑著;他說一天能走很大一片,酋長笑了。夢裡他聽見帳外偷笑,出去一看,酋長笑得按住腰。結尾他跑上山丘,看見帽子、帽上壓著的錢,和同樣笑得按住腰的酋長——他第二次想起那個夢。酋長喊:「好漢!他得了好大一片地!」僕人跑上來,見血從他嘴裡流出。人群嘖嘖有聲,表示憐憫。
譯述把這一幕寫成「歡呼」。一個詞就翻了過來:歡呼是承認他贏了,笑是從頭到尾沒把這件事當比賽。原文沒有一個人羨慕他。那笑不是嘲笑,是看熱鬧——因為在他們那裡,這件事沒有賭注。
第四節把規矩拆成四條,好在當條款抄,不當教訓講;後半篇的緊張全從這四行來。
・價錢固定,一千盧布。
・從日出開始走,走過的土地都歸他,想走多大就多大。
・只要在太陽落山前回到出發的那個點,全部算數。
・如果太陽落山時人還沒回來,一千盧布白付,一寸地也沒有。
但同一處丟了一口氣。原文酋長先笑,說「全是你的!」,才補「不過有一個條件」;先給足再收緊,陷阱才像大方裡漏出的一道縫。譯述把三、四條並列,只剩合約,沒有開價人的表情。重複不是冗餘,是口氣。
這句在原文是過路商人說的,更難聽:地多得走一年也走不完,全歸巴什基爾人,他們像羊一樣單純(as simple as sheep),地幾乎白拿。
差別在動機。譯述給的是價格低,投資者的理由;原文給的是對方笨,瞧不起人的理由。一句之差,帕霍姆從「被便宜的地吸引」變成「被可以佔便宜的人吸引」。
而原文寫這群人恰恰不是「笨」:氈帳、不耕地、不吃麵包、整個夏天不想幹活、不懂俄語但脾氣好。他們不是不會算,是不用面積算——酋長說得直:我們不會算,我們按天賣。
還有一段譯述沒留:帕霍姆送上茶、酒、長袍,首領說,他們的規矩是報答客人的禮物——你挑一樣,我們就送你。帕霍姆答:你們的地。
留著這段,兇相立刻出來:人家說「送」,他馬上要求丈量、立契、到城裡蓋印。他不是聽不懂俄語(酋長後來用俄語同他講話),是聽不懂「送」,只聽得懂「多少錢」。那條按天計價的規矩其實是被他逼出來的:沒有面積單位的人,只有「一天」這種尺。
原文還有一句譯述沒有:他跑得快要死還不敢停,因為「跑了這麼遠,現在停下來,他們會叫我傻子」。笑聲一刪,這句就沒有落點,站內只能寫「他不管」「他也不管」——他怕的不是窮,是山丘上那幾十個人笑他;他其實在跟一群看熱鬧的人賭氣。
偏好:第五節開頭「天還沒亮,帕霍姆就站在出發點上。」沒有形容詞,也不替他感慨。這是偏好,不是評價。
評價:該動的是第六節「巴什基爾人歡呼起來——他做到了,那片地是他的」。後半對,前半錯,是唯一把道德重心譯反的地方。次一等是「便宜得離譜」,它替帕霍姆換了一個體面的動機。
兩件事分開。托爾斯泰寫這群人不是替他們說話:不懂俄語、不會算、夏天不幹活,都是敘述者的話,帶著十九世紀俄國人看草原民族的眼光。不必替他掩飾,也不必替他認罪——他要的是一面鏡子,鏡子不需要尊嚴。
刪掉笑聲更可惜。這篇最鋒利的不是六英尺。六英尺量的是帕霍姆;笑聲量的是那條規矩——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當真,只有他一個人在裡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