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回到西卵时,一度以为我的房子着了火————整栋建筑在耀眼的强光中闪闪发光,从基石到烟囱都被盖茨比那座豪宅折射过来的灯光照得透亮。起初我吓了一跳,以为是哪里的电路出了故障,或者整条街都遭了殃,但当我把车开进车道时才猛然惊觉,那是盖茨比的房子。从草坪到屋顶,每一盏灯、每一个房间都被点得通明,仿佛整个庄园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然而四周却寂静无声,没有任何音乐,也没有宾客的喧哗。
当我把车停下准备穿过草坪时,盖茨比的小汽车突然从黑暗中开了出来,在我的门前戛然而止。盖茨比从车上跳了下来,快步向我走来。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透着一丝罕见的焦虑与紧张。
“这一切都准备好了吗?”他急切地问我。
“我都安排妥当了,”我笑着回答,“明天下午四点,黛西会准时过来的。”
盖茨比深吸了一口气,显得更加局促不安了。他甚至提出要派人把我的草坪重新修剪一遍,并连夜从城里的花店运来一大堆新鲜的鲜花。我连忙制止了他,告诉他我的草坪已经够好了,而且大可不必搞得这么兴师动众。但他依然放心不下,甚至在第二天清晨,真的派了一个园丁带着割草机和铲子赶到我的院子里,把所有的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还送来了好几大车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芬芳兰花,把我的客厅装点得如同温室一般。
那天下午,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暴雨。两点钟刚过,一辆雇来的出租车顺着泥泞的车道颠簸着开了进来,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盖茨比穿着一件湿漉漉的浅色西装,脸色煞白、神情紧张地走了进来。他一进屋就环顾四周,仿佛在审视这里是否配得上黛西的到来。
“她还没来吗?”盖茨比焦急地问。
“还没有,现在刚过两点, 我安慰他,“你别太紧张了。”
然而,盖茨比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难安。到了下午四点整,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黛西依然不见踪影。盖茨比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他绝望地看着我,甚至神经质地小声说:“她不来了......已经过点四分钟了,她肯定不来了。”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一辆豪华轿车穿过雨幕,稳稳地停在了门廊下。我撑起伞快步走出门去,拉开车门。黛西坐在后座上,脸上带着灿烂而迷人的笑容,手里撑着一把精致的遮阳伞。
“哦,尼克!”她娇声道,“你真的住在这种地方吗?”
当她走进玄关,摘下雨衣时,我将她迎进了客厅。而此时,盖茨比正僵硬地站在起居室的中央。由于过于紧张,他在看到黛西的一刹那,竟然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去,险些一头撞倒了我身后的一座古董落地钟。幸亏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钟表,才没有酿成大错。
在那最初几分钟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沉默。盖茨比和黛西相对而站,彼此眼中都充满了岁月流逝带来的震惊、羞怯与难以置信。为了打破僵局,我借口去厨房准备茶水,把他们两人单独留在了客厅里。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当我再次端着茶盘推开门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奇妙变化。尴尬的坚冰早已融化,盖茨比脸上的拘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容光焕发的狂喜,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而黛西则坐在沙发上,眼角带着晶莹的泪痕,脸上却绽放着无比灿烂幸福的笑容。
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满了长岛的海湾。盖茨比兴奋地提议带我们去参观他的府邸。于是,我们一行人穿过两家之间的小路,走进了那座宏伟壮丽的城堡般的宅邸。
穿过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和大理石走廊,我们来到了盖茨比那间堆满奢华物件的卧室与书房。盖茨比像个急于向心爱之人炫耀宝物的孩子,打开了巨大的衣柜。里面塞满了从伦敦和巴黎定制的各式高级呢绒西装、丝绸衬衫和羊绒大衣。他随手抓起一大堆五颜六色的丝绸衬衫,像抛洒彩带一样把它们一件接一件地抛洒在长长的红木桌上———有纯白的、条纹的、珊瑚红的、苹果绿的、淡蓝的,上面还印着复杂的暗纹。
黛西看着那如小山般堆积的高级丝绸衬衫,突然把头埋在衣服堆里,放声大哭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怎么了,黛西?”盖茨比慌乱地轻声问。
黛西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地呢喃道:“这些衬衫实在太漂亮了......看到它们,我就忍不住想哭,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衬衫......"
在那一刻,我看着站在他们身边的盖茨比。我确信,在经历了无数个孤独寂寞的漫长夜晚、在度过了无数次遥望海湾对岸绿灯的幻梦之后,眼前这个真实的黛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心中那座由想象和执念构筑的宏伟神殿。尽管在这场重逢的背后,隐匿着难以言说的虚幻与脆弱,但在那个阳光重新普照的下午,时间仿佛倒流,他们重新找回了五年前在路易斯维尔失去的全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