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次談《圍爐夜話》,一次談它的體例,一次談它在三大奇書裡的位置。這回換一個更小的題目:它勸人向善,靠的是什麼。
把第二至第四章讀完(處世智慧與人際交遊、持家教育與子孫培植、心態調節與天道人生),會發現一個很一致的現象:王永彬很少用「應該」,他用的是「會」。他不說某件事是美德,他說某件事對你有好處。
但責己不責人,此遠怨之道也。但信己不信人,此取敗之由也。
「恕」本是道德詞,可他講恕,落點是「遠怨」。這兩個字很準:不是說責己能讓你變好,是說責己能讓別人少怨你。後半句更直白,只相信自己的人「取敗」——這是結果,不是罪狀。整條句子沒有出現一次「應該」,卻把該做的事說完了。
我偏好這一類句子,勝過「淡泊明志」那一類。這是偏好,不是判準,理由是它給了當天就能檢驗的方向:你要不要少被人怨?要,就少責人。
一信字是立身之本,所以人不可無也。一恕字是接物之要,所以終身可行也。
「所以」之前是德目,之後是後果。同一個寫法在第四章又出現一次:
人品之不高,總為一利字看不破;學業之不進,總為一懶字丟不開。
把一整套修養壓成一個字,好處是可攜帶——「信」「恕」「利」「懶」四個字背下來就是一張清單。代價也明顯:一個字的歸因沒有追問的餘地。「人品不高」被歸給看不破「利」,「學業不進」被歸給丟不開「懶」,但同樣是爭利,一個要養家的人去爭,和一個衣食無憂的人去爭,不是同一件事。單字式歸因把這層差別抹平了。
欲利己,便是害己。肯下人,終能上人。
節奏很好,但兩個副詞不對稱。「便是」是全稱、立即的因果:只要利己,就是害己,不許例外;「終能」卻是延後、無保證的承諾:肯下人的人「終究能」居於人上,可什麼時候,不知道。一副對偶的兩半用了兩套時間邏輯。這是第四章裡最像口號的一句,也是我認為最鬆的一句——它靠對稱的節奏取信,卻不肯為對稱付代價。
每見待子弟,嚴厲者易至成德,姑息者多有敗行。
「每見」是「我常見」,不是統計;「易至」「多有」是兩個緩衝詞,把命題磨到幾乎不可能被反駁——你舉不出反例,因為它從不承諾必然。所以這句的力量不在論證,而在位置:它是「持家教育與子孫培植」的第一條,而第一句話的功能是定調,不是舉證。
同一章裡我更看重另一條:
待人宜寬,惟待子孫不可寬。行禮宜厚,惟行嫁娶不必厚。
前後兩半各含一個例外,讀者要記的是兩條規矩加兩個缺口。這是全書最實用的一條,因為它承認通則需要例外——比單說「寬以待人」有用得多。
上面所有句子,好處都是具體、可觀察的:兒孫、敵手、災禍、敗行、怨。但讀到第四章最後一條,落點變了:
天道最公,人能苦心,斷不負苦心。為善者,須當自信。
前面算的是身邊的帳,這一句算的是天上的帳。這不是前後矛盾,而是作者知道後果論有極限——世上嚴厲的人未必成德,刻薄的人未必沒有好兒孫。算不下去的地方,只能交給天道。所以這一句是全書最誠實的地方,也是全書最鬆的地方:它把可以驗證的因果,換成了不可驗證的信念。
第一章自序開頭,站內作「餘識字農人也」。依上下文,此處是作者自稱,當作「余」,疑為簡繁轉換時把「余」轉成了「餘」,不影響閱讀,順記於此。
如果你想找安慰,這本書不合適,它每一句都在算帳;它給的是幾條當天就能試的規矩。四章可在 《圍爐夜話》系列頁 讀到。附帶一句:不必從第一條背到最後一條,挑一句今天用得上的,比全背下來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