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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怎麼把自己練沒的?——辛亥革命的原因與發起者 · 神州大地 · 第一季

作者:業州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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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南京。中華民國成立,亞洲第一個共和國。而在同一時刻的北京,還有一個朝廷。兩千年的帝制,就在這一天拐了彎。這一集不從武昌那聲槍響講起,而是先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大清是怎麼把自己練沒的?
先說爛攤子。清代有一句俗諺:「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官員俸祿不多,但規費、陋規層層加碼,上面靠下面養,下面從百姓身上刮。軍隊也靠不住:八旗、綠營入關兩百年早已鬆散,將領吃空餉,士兵兼做小買賣。財政與武力這兩條腿,都已經在打晃。
然後是一連串自救,一連串失敗。一八九四年甲午戰爭,北洋水師全軍覆沒,敗給曾是學生的小國日本,《馬關條約》賠款兩億兩白銀,還割了台灣與澎湖——洋務搞了三十年,一仗回到原點。一八九八年戊戌變法,一百零三天就被掐斷,譚嗣同等六人在菜市口就義。一九〇〇年八國聯軍,慈禧帶著皇帝逃到西安;一九〇一年《辛丑條約》,賠款四億五千萬兩、年息四厘、分三十九年,連本帶息約九億八千萬兩,以關稅、鹽稅作抵押。從此這個朝廷被叫「洋人的朝廷」,而錢攤到每一個村口。
庚子之後,慈禧推行新政:一九〇五年廢掉千年科舉,辦新式學堂、派留學生、練新式軍隊,計畫編練三十六鎮。可是一九〇六年宣布預備立憲,《欽定憲法大綱》寫明「君權神聖」,國會要九年後才開。一九一一年五月八日,清廷組內閣,十三個人裡滿人佔九個、皇族七個,時人叫它「皇族內閣」——最想保大清的立憲派,希望就此破滅。第二天,五月九日,宣布鐵路國有:川漢、粵漢鐵路原本商辦、民間集股,川漢集股約一千四百萬兩,其中三百萬兩虧空朝廷一概不認,還向四國銀行團借了六百萬英鎊。四川保路同志會數萬人請願,成都血案槍殺三十餘名請願者。最後一根稻草,就是這麼壓上來的。
這一集的說透點在這裡:新政練出的新軍,有槍、有組織,思想卻是新式的;立憲派被推開,讀書人轉向革命。當時有一句話——「現政府者,製造革命黨之工場也」。它想強自己,卻武裝了對手。
再說是誰動的手。孫中山,一八六六年生於廣東,一八九四年在檀香山創興中會,一九〇五年在東京組同盟會並任總理,倡三民主義,兩岸都尊他為革命先行者。他不是第一個革命的,卻是最持久的那個:十幾次起義,經費靠海外華僑募款支撐,屢敗屢起。但他的真實面孔不止一面——一九一四年在東京組中華革命黨,入黨要立誓「附從孫先生」、還要按指模,誓約中有甘受極刑之語,黃興反對、拒絕加入,兩人就此分道;一九〇七年他離日帶走餘款,章太炎等人發起倒孫運動、指控公款流向,後來查證其兄孫眉為革命散盡家財,貪污指控未見實據、流言漸息。個人生活上,元配盧慕貞,後與宋慶齡結婚,年齡差與棄發妻在當時即受議論。此外他主張以黨治國,一九二一年廣州軍政府選他為非常大總統,任期與合法性當時即受質疑。這些都是當時人的議論,與他作為先行者的評價並列。
革命也不是一個人的事。黃興——華興會,黃花崗一戰斷指仍指揮,陽夏之戰在前線苦撐,與孫並肩十年;宋教仁——力推議會路線、主張政黨內閣;章太炎——撰《駁康有為論革命書》,與梁啟超展開論戰;鄒容寫《革命軍》、陳天華寫《警世鐘》《猛回頭》後投海自盡;還有秋瑾,辦女報、興女學,一九〇七年在紹興就義,留下「秋風秋雨愁煞人」。
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那一夜,武昌,工程營。第一槍是新軍士兵打響的,湖廣總督瑞澂挖牆洞逃走,一夜之間武昌城易手。沒有大將,是小兵開的頭。而孫中山當時在美國,從報紙上讀到武昌;黎元洪則被從床下拖出來,前幾天還被叫「黎菩薩」,後來當了都督。兩個月內,十五省脫離清廷——有的流血,有的談判交接。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南京,中華民國正式成立。
今天的遺跡還在:廣州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武昌紅樓(辛亥革命紀念館)、南京總統府(今近代史遺址博物館)、南京中山陵,都可參觀。墓還在,人已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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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
南京,夜裡,一個新的國號被唸了出來。
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就職。
這是亞洲第一個共和國——在此之前,
亞洲沒有一塊土地,試過這種不設皇帝的
體制。但這一天,只是開始。
不是結束。因為北京還有一個朝廷。
紫禁城裡的皇帝還在,年號還在用,
北洋的軍隊還在手上。
所以要問的是:一個朝廷怎麼沒的?
是被誰打垮的嗎?
這支片子想講的答案,有點意外:
不是被誰打垮的,是它自己動手改自己——
辦新政、練新軍、收權、收稅——一步一步,
把自己練沒的。
要講一九一一,得先從更早的地方說起。
從爛攤子說起。晚清官場有句俗諺: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這句話說的,不是某一個人貪,
而是一整套運轉方式:官員的正式俸祿並
不高,真正養人的,是各種名目的規費、
陋規。上面靠下面養,下面從百姓身上刮。
一層一層,都這麼過。
這不是誰的道德問題,是一種結構:
俸祿不夠活,就必須有俸祿以外的地方
來錢。
文官如此,武官那邊,也靠不住了。
清朝的經制兵,是八旗、綠營。
開國時能打,到了晚清,早已是另一回事。
名冊上有兵,營裡沒人——將領吃空餉,
是公開的秘密。承平日久,刀槍都生了鏽。
一支軍隊,忘了怎麼打仗。
那它就只剩下一個用處:在名冊上存在。
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戰爭。
三十年洋務攢出來的北洋水師,
北洋水師全軍覆沒。
敗給日本——這四個字在當時的震動,
比今天很難想像:不是敗給西洋,
是敗給一個幾十年前同樣被逼開國的
鄰居。第二年簽《馬關條約》:賠款兩億兩,
開口岸,還割了台灣。
洋務搞了三十年,買船、建廠、
練兵,一仗回到原點。
這一仗真正的後果不是賠了多少錢,
是一句話被很多人同時想到:
只買船、不改體制,可能根本不夠。
有人想從裡面改。
不走造反這條路,走上面這條路。
一八九八年,光緒帝下詔,行新政:
廢八股、辦學堂、練新軍、裁冗員。
一百零三天。它動的不只是章程,
是很多人的位置——守舊大臣被裁、
被調、被威脅。然後慈禧發動政變,
新政盡廢。譚嗣同等六人被殺於北京
菜市口。譚嗣同有留下的話,
也有留下的選擇:他本可以走。
第一次自救,就這樣被掐斷。
更大的屈辱在後頭。
一九〇〇年,義和團入北京,
八國聯軍來。慈禧帶著皇帝,
一路逃到西安。一九〇一年,
簽《辛丑條約》。賠款四億五千萬兩——
按當時全國人口算,一人一兩,
是這樣定的數。連本帶息約九億八千萬兩,
分三十九年還。數字出自條約本文,
後來成為清末財政最重的一筆固定支出。
從此朝廷被人叫作「洋人的朝廷」。
錢從哪來?不是從庫裡來——庫是空的。
攤到每一個村口:各省分攤,
各省再加自己的名目,落到田裡、
落到鹽上、落到貨上。
第二次自救,更早,叫洋務。
洋務派的主張,八個字:中學為體,
西學為用。買機器、造槍炮、辦工廠、
開礦、設同文館、派留學生。
學的是技術,不想動制度。
甲午一仗,證明只學皮毛不夠。
技術救不了一個爛掉的體制。
這句話不是後人加的,是當時很多人自己
算出來的。
庚子以後,朝廷被打疼了,才真動手。
一九〇一年起,新政開始:編練新軍、
獎勵實業、改官制、設學部、派大臣出洋考察。
一九〇五年,廢掉千年科舉——
這件事的分量,怎麼估都不過:
讀書人往上走的那條路,從此換了。
辦新式學堂、派留學生;練新式軍隊,
按西法編練,用洋操、洋槍。
這三件事都做了,唯獨有一件沒做:
卻不碰政體。改了皮毛,根還是老的。
到後來,連立憲都拿出來講了。
契機是一場別人打的仗:一九〇四年日俄
戰爭,日本勝。立憲小國打敗專制大國,
這個對比在國內被反覆引用。
國內一片呼聲:袁世凱、張之洞等重臣聯名
奏請立憲,朝野報紙也在催。
一九〇六年,清廷宣布「預備立憲」。
一九〇八年,頒《欽定憲法大綱》:
君權君權神聖,不可侵犯,預備期九年。
一九〇九年,各省辦諮議局——
議員選出來了,很多是紳商、
立憲派,第一次有了說話的地方。
說要九年,別人等不了九年。
諮議局一開,人就學會了兩件事:
怎麼提案,怎麼聯合。
一張名單,把這九年的誠意問題攤開了。
一九一一年五月八日,清朝第一個內閣
成立。十三個人。滿人佔九個,
漢人只有四個;九個滿人裡,
其中皇族七個。名單見於內閣官制與各
大臣任命上諭,宗室支系可考。
陸軍、海軍、度支——軍權與財權,
全在皇族手裡。時人叫它「皇族內閣」。
這違背的是立憲的通例:君主立憲國家,
皇族不入內閣。立憲派傻了眼。
張謇、湯化龍、譚延闓等聯名抗議,
說皇族內閣與立憲政體「不相容」;
朝廷不理。想收權,卻把盟友推開。
最後一根稻草,第二天就來了。
一九一一年五月九日,上諭:
鐵路幹線國有。川漢、粵漢鐵路,
收歸國有。問題不在「國有」兩個字,
在怎麼收。四川的股本,是川漢集股約
一千四百萬兩(數見人民網、
社科院近代史整理),其中很大一塊是「抽租
股」——隨糧強徵,收租十石以上按實收
百分之三抽,等於全川農民都握著一股。
政府只換國家股票、不還現款;
其中三百萬兩虧空——含上海錢莊橡膠股災
倒款約二百五十萬兩——不予認可。
同一個月,郵傳大臣盛宣懷與英美德法借
六百萬英鎊(《湖廣鐵路借款合同》,
五月二十日簽),以兩湖釐金、
鹽稅作保。六月,四川保路同志會成立,
數十萬人。九月七日,成都血案:
四川總督趙爾豐下令開槍,
請願者死三十餘人。
九月二十五日,榮縣宣佈獨立——
比武昌還早半個月。
到這一步,商人的錢和農民的租股,
一併也被收走。
到這裡,可以說透一件事了:
為什麼新政、練新軍,反而把自己練沒了?
第一:新軍是按新法編的,識字、
有組織、有槍,還讀得懂新報紙。
朝廷給了他們組織與武器,
卻沒給他們歸屬。
武昌起義的第一槍,就是湖北新軍工程
營打的。新軍有槍有組織,就成了最能推翻
朝廷的那批人。第二:立憲派本是最想保
朝廷的那批人。皇族內閣一出,
讀書人轉向革命——咨議局的議員、
辦學堂的紳士、投資鐵路的商人,
一起掉頭。梁啟超有一句話,
被後來反覆引用:現政府者,
製造革命黨之一大工場也。
它想強自己,卻武裝了對手。
那現在說,是誰動的手。
第一個要講的人,是孫中山。
一八九四年,他在檀香山創立興中會——
那一年他二十八歲,此前給李鴻章上過書,
沒有回音。一九〇五年,在東京,
興中會與華興會、光復會等合組同盟會,
他被推為總理,倡三民主義:
民族、民權、民生。此後無論哪一邊寫這段史,
都把他尊為革命先行者。
但要說清楚:他不是第一個喊出推翻清朝
的人,也不是唯一一個。
他是最持久的那個——別人失敗一次就散了,
他失敗十幾次還在。
同盟會成立後的六年裡,發動了十幾次
起義。廣州、惠州、潮州黃岡、七女湖、
防城、鎮南關、欽廉上思、河口……
廣州 惠州這幾個地名,反覆出現在清方的
奏報裡。一次一次失敗。
有的起事幾天就散,有的還沒集合就被
破獲。經費從哪來?
經費靠華僑——南洋的礦工、店東,
美洲的餐館老闆、洗衣工,認捐、
義賣,甚至變賣產業。
也正因為這樣,他才能屢敗屢起。
在這個圈子裡,失敗是常態,
散夥才是正常反應;他硬是沒停。
他硬是沒停,這件事本身,就是他最大的
資產。
但革命黨內,也不是鐵板一塊。
一九一四年,二次革命失敗之後,
孫中山在日本東京另組中華革命黨,
捨棄了原來的國民黨。
新黨章規定:入黨要立誓「附從孫先生」,
誓約裡還有「如有二心,甘受極刑」這類字句;
而且還要按指模。
這套效忠個人的入黨儀式,
黨內二號人物黃興反對——黃興是華興會的
創始人,黃花崗與陽夏之戰的主將。
他拒絕加入,理由寫在給孫的信與給同志
的信裡:按指模宣誓效忠一人,
是開民主革命的倒車,也是對同志的侮辱。
孫不讓步。一九一四年六月三十日,
黃興赴美。兩人就此分道。
楊天石等研究民國初年政治的學者
多認為,這是孫中山政治生涯的一段低潮:
史家多以為,這是一次是孫的低潮——
因為到後來的護國運動,真正站上檯面反
袁的力量已不是他的黨,而是梁啟超、
蔡鍔一系。一個倡共和的人,
為了效率,也走過集權的路。
這是辛亥最耐人尋味的一處內傷。
錢的問題,在革命黨裡從來沒斷過。
一九〇七年,孫中山離開日本時,
日方友人與商人贈款,合計逾兩萬日元。
他只留兩千元給《民報》作為經費,
其餘帶走,用於潮、惠等地的實際起事。
這件事在東京炸了。
章太炎等人——還有張繼、劉師培——
發起「倒孫」風潮,在東京張貼布告,
指控公款流向不明,說他私受日款。
後來查證的結果,見於同盟會內部的調查
與當事人的收支說明:孫的母親、
兄長生活並不寬裕,不像是貪了巨款的
樣子;他列出收支明細,自陳除食宿、
交通之外未動公家一分錢。
他的哥哥孫眉,為資助革命把家產散盡,
乃至破產。這樁貪污指控,最終未見實據,
流言漸息。這一段要講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同志之間,也也會彼此質疑——
一個靠捐款活著的組織,財務透明從一
開始就是難題。
說到這裡,也要說一句:他也是個普通人。
他的婚姻與情感經歷,在當時與後來都被
反覆記述:元配盧慕貞,是家鄉包辦的婚事;
日本時期與大月薰有婚姻,
並留下一女;一九一五年與宋慶齡結婚。
那一年他四十九歲,宋慶齡二十二歲;
年齡差 棄發妻這兩件事,在當時即受議論——
宋家最初反對,同志裡也有人為盧慕貞
不平。另一方面,他的演說能力與個人魅力,
確實是他籌款、動員的最大資本,
這也是同代人的一致記述。
同樣出自同代人的,還有用情不專的評語。
功過之外,他也有私生活。
這些都不影響他是誰,但它們加起來,
才是一個人。
除了推翻清朝,他有過設想:
推翻之後怎麼辦。
兩個概念是他自己提出來的。
一是五權憲法:在行政、立法、
司法之外,加考試、監察兩權。
二是權能區分:把權力拆成兩半——
人民有人民四權(選舉、罷免、
創制、複決),叫「政權」;政府有五權,
叫「治權」。合起來的意思是「人民有權、
政府有能」。這個說法,一九〇六年的演講裡
已見雛形,系統講清楚是一九二四年的
《民權主義》六講。制度上有沒有留下痕跡?
有:一九四七年憲法採用了五院制的架構。
設計留了下來,評價各看各的——
有人看重它是中國人自己設計的憲政
方案,也有人批評五權之分在實踐中並不
清晰。本片只陳述,不替觀眾下結論。
還有一件事值得留意:他的黨,
一路在變。興中會 到 同盟會,
是從一個小團體變成一個聯合陣線。
一九一二年,民國成立,同盟會改組為國民
黨,走議會競爭路線,這一次是宋教仁主導。
一九一四年,二次革命失敗後,
孫另組中華革命黨,權力收回到黨魁個人。
一九一九年,改名中國國民黨。
一九二四年,廣州一大改組,
引入蘇聯顧問,容許共產黨員以個人身分
加入,確立「以黨治國」的黨機器架構。
這是一條很清楚的路線擺盪:
從議會黨,到集權黨。
一九一二年宋教仁主張的那條議會路線,
在一九一四與一九二四兩度被另外一條
路線壓過。本片只陳述這條脈絡,
不說哪條該、哪條不該。
就連元首之名,他也是有爭議的。
一九二一年,廣州軍政府選他為「非常
大總統」。「非常」二字,本來就是形容這個職位:
護法非常時期的權宜設置。
既然是非常時期的權宜,任期與合法性就
會被追問。質疑的人裡,有陳炯明等——
同屬革命陣營,反對的理由之一,
正是「非常」兩個字能不能這樣用。
他主張的「以黨治國」,也被同代人解讀為:
黨的領袖權力,高於憲政的常軌。
這些這是當時人的議論——不是後人追加的
批評,是當時報紙與函電裡就有的話。
本片把它們與「革命先行者」的評價與
先行者評價並列寫出,不下判語,
也不影射任何現存體制。
講完孫中山,還有第二個為什麼要回答。
為什麼最想保大清的那批人,
最後也走了?這批人叫立憲派:
張謇、湯化龍、譚延闓、湯壽潛、
梁啟超……他們要的不是革命,
他們要議會。他們投資鐵路、
辦學堂、辦報、進諮議局,他們比誰都更不
希望天下大亂。他們給了朝廷九年時間。
皇族內閣一出,希望希望徹底破滅:
十三個人裡九個滿人、七個皇族,
軍權財權全在皇族手裡。
第二天,鐵路國有。
他們投進去的錢,也被收走。
於是立憲派轉向。
十月武昌槍響,第一個時間裡響應的,
很多就是各省諮議局的議長、
議員。梁啟超那句話,被濃縮成八個字:
政府者,製造革命黨之工場。
想保的人,最後都走了。
說完孫中山一個人,還有一群。
第一個是黃興。一九〇四年,
他在長沙創華興會。
黃花崗一戰,他率隊攻入兩廣總督衙門,
右手兩指被打斷,仍舊指揮到最後。
武昌起義後的陽夏之戰,漢口、
漢陽四十餘天,他是前線的戰時總司令——
那四十天替南方各省爭取了時間。
同代人的記述裡,他被形容為忠勇不爭權
的人:孫黃並稱,但他從不與孫爭位;
一九一四年兩人分手,他也選擇讓路而非
對抗。一句話講完:他是孫的另一半。
有一個人,信議會到底。
宋教仁。武昌起義後,他在南京參與籌組
臨時政府;民初改組國民黨,
他是實際的主持者,把同盟會變成一個要
在選票上競爭的政黨。
他主張政黨內閣:議會多數黨組閣,
責任在內閣而不是在總統個人。
一九一三年的國會選舉,國民黨贏得多數
席位——那是中國第一次全國性的議會選舉。
後面的事情不在本集範圍。
他的理想,後來沒走通。
但這條路被試過一次,這件事本身,
值得記住。
槍之外,筆桿子也上場。
章太炎。一九〇三年,他寫《駁康有為論
革命書》,直接點名駁康有為的保皇主張;
同年「蘇報案」發,他被捕入獄三年。
出獄後東渡日本,主編《民報》,
與梁啟超主办的《新民丛报》就「該不該革命」
打了幾年筆戰——與梁啟超的這場論戰,
是清末影響最大的一次公開辯論。
他寫文章罵保皇,也罵過同志:
前面講的一九〇七年倒孫風波,
他就是發起人之一。
一篇文章,在當年傳抄的範圍,
頂過一支隊。
更年輕的一批人,是用命寫的。
鄒容《革命軍》——一九〇三年問世,
作者十九歲。書裡喊「中華共和國萬歲」,
印成小冊子,翻印無數。
兩年後他死在獄中,年二十。
同一年,陳天華《警世鐘》與《猛回頭》出版。
他用最白的話寫:列強怎麼瓜分,
中國怎麼亡。這兩本小冊子,
在新軍裡流傳極廣。
一九〇五年十二月,日本東京發生「取締
清國留學生規則」風波。
陳天華留下絕命書,在大森海灣投海,
時年三十歲。他用死來勸人:
「恐同胞之不見聽而或忘之,
故以身投東海,為諸君之紀念。」
他們沒看到——他們沒看到——共和那一天。
這一群人裡,也有女志士。
秋瑾。她出身官宦之家,嫁人、
生兩個孩子,然後去了日本留學,
回國後辦女報(《中國女報》)、興女學,
在紹興主持大通學堂。
一九〇七年七月,因徐錫麟安慶起義事連,
她被清方拿獲。七月十五日,
在紹興軒亭口就義,年三十一。
流傳最廣的一句,是她臨刑前寫下的
「秋風秋雨愁煞人」——此語見於清方案卷與
後人多種記述,原始出處在學界仍有討論。
她沒有活到一九一一,但她是這條鏈上的
一環。
還要說明一件事:革命黨不是一家,
是許多家。幾個主要團體——一八九四年
檀香山興中會;一九〇四年長沙華興會、
上海光復會;湖北還有日知會、
科學補習所,各自有各自的成員與地盤。
一九〇五年八月,東京,這些團體合成中國
同盟會,孫中山為總理,黃興為庶務。
這是一次真正的合併:分散的力量,
終於有了中心。但也要說清楚:
人多不一定贏。合併之後的六年,
起義還是十幾次、還是次次失敗。
真正差別在於:得有人帶頭——
有人一直在籌款、一直在重組、
一直在下一次。
起義這條線,收尾時先講幾次失敗。
從一九〇六年萍瀏醴礦工與會黨的
大規模起事,到一九一〇年廣州新軍起義,
再到最後一次——一九一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廣州起義。萍瀏醴 到 黃花崗,
每一次都是同一個結局。
那次廣州起義,黃興率一百多人攻入兩廣
總督衙門,總督逃走,旋即被水師圍攻,
一夜潰敗。事後潘達微收殮烈士遺骸
七十二具,葬於紅花崗,改稱黃花崗——
通稱七十二烈士。
後來續考得另有十四人姓名,
刻於紀功坊碑陰,合計八十六名可考。
死者裡有林覺民,二十四歲,
留學日本,攻入督署受傷被俘。
起義前夜他寫了兩封信,一封給父親,
一封給妻子陳意映。
那一封信——「吾充吾愛汝之心,
助天下人愛其所愛」——讓人百年後讀到,
還落淚。
然後是那一夜。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
武昌。那一夜的經過,說起來其實很短:
湖北新軍工程第八營的士兵,
在營房裡因為登記名冊的事走漏了風聲,
先動了手。誰開的第一槍,史料記載不一——
通說是工程第八營的士兵,
具體到人,各方記錄有出入。
可以確定的是:開槍的是士兵,
不是將領。湖廣總督瑞澂,從督署後牆逃走,
上了江面的兵艦。
一夜之間,武昌城易手。
第二天上午,城頭已經換了旗。
沒有大將——沒有大將在現場指揮。
是是小兵開的頭。
那一夜裡,有兩個人的反差,
比任何劇本都巧。
第一個人:孫中山在美國。
武昌起義的時候,他正在美國為起義籌款。
十月中旬,他在報紙上讀到武昌的消息——
不是接到電報,是從報上看到的。
他後來自己寫過這件事。
也就是說:他不在現場。
推翻清朝的那場起義,發動者並不在場。
第二個人:黎元洪。
他是湖北新軍第二十一混成協的協統,
起義當夜不在隊伍裡。
第二天,他被士兵找出來,推舉為湖北軍
政府的都督。現在流傳最廣的說法,
是他被從家中或床下找到、
起初不肯就任;這一段細節,
各種回憶錄記述不一,未能核實原始出處——
可以確定的是:他起初並不情願,
後來答應了。更有意思的是:
起義前幾天,士兵私下叫他「黎菩薩」——
因為他待人寬和,不輕易處罰士兵。
前幾天還叫他菩薩的人,幾天後把印信
塞給了同一個人。
歷史開的玩笑,比劇本還巧。
武昌之後,各省的響應,像多米諾。
武昌之後兩個月:十月二十二日,
長沙、西安;十月二十九日,太原;
十月三十日,昆明;十月三十一日,
南昌;十一月三日,上海;五日,
江蘇;七日,安徽;八日,福州;九日,
廣東;十三日,山東;二十二日,
重慶;二十七日,成都。
兩個月內,十五個省先後宣佈脫離清廷。
過程有的流血——太原、西安都有巷戰;
有的幾乎沒流血——江蘇巡撫程德全被推為
都督,用竹竿挑去衙門屋上幾片瓦,
就算「革命」了。清廷的版圖,就這樣一塊塊掉。
回到開頭那一天。
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南京。
孫中山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
宣誓、改元,定國號中華民國。
這是亞洲第一個不設皇帝的共和國——
此前的亞洲,沒有一個國家試過這種體制。
兩千年的帝制,在這一天拐彎。
說「拐彎」,是因為還沒走完:北方的皇帝還
在位,年號還在用,退位是四十一天以後的
事。
這一段歷史,不是只留在書上。
今天還能去看。廣州,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
在黃花崗公園裡,開放,可以祭掃;
墓園裡的紀功坊,刻著後來續考的八十六
位烈士姓名。武漢,武昌紅樓——
原湖北軍政府舊址,今天是辛亥革命武昌
起義紀念館,開放參觀,當年的會議廳還在。
南京,南京總統府,今天的中國近代史遺址
博物館,開放;孫中山當年的辦公處保留在
院子裡。南京東郊紫金山,中山陵,
開放,是他身後的歸處。
墓墓還在,人已百年。
但還沒完。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那天,
北方清廷尚在:皇帝還在紫禁城裡,
袁世凱手裡還握著北洋六鎮——
那是全國編練最完整的一支軍隊。
南方有共和,北方有軍隊;新政府有名分,
舊朝廷有兵力。那麼,誰來收尾?
是打下去,還是談下來?
誰去逼那最後一步?
皇帝的退位詔書,又是怎麼寫出來的?
下一集,我們講袁世凱——袁出山、
南北議和、逼宮,以及一九一二年二月
十二日那道退位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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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神州大地 | 系列:神州大地 · 第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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